懷揣著萬元鉅款,張西龍感覺自己走路都有些發飄,彷彿腳下的不是省城的水泥地,而是軟綿綿的雲彩。其其格看著他這副既興奮又強裝鎮定的模樣,覺得有趣極了,一路上嘴角都噙著笑意。
她沒有再提去甚麼大飯店,而是帶著張西龍七拐八繞,走進了一條僻靜衚衕裡的一傢俬人小館。館子不大,只有四五張桌子,但收拾得乾淨利索,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看到其其格進來,熱情地招呼:“其其格來啦!喲,這位是?”
“王姨,這是我朋友,西龍。”其其格熟絡地介紹,又對張西龍說,“王姨家的醬骨頭和豬肉燉粉條是一絕,比那些大飯店的地道多了!”
張西龍連忙跟王姨打招呼。王姨眼神在其其格和張西龍之間轉了轉,露出瞭然的笑容,熱情地讓他們坐下,很快端上來兩大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豬肉燉粉條和一盤醬香濃郁的大骨頭。
許是心情放鬆,又或許是這家常菜確實合胃口,張西龍胃口大開,就著暄軟的大饅頭,吃得額頭冒汗,十分酣暢。其其格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託著腮,笑吟吟地看著他吃,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遞過一張手帕。
張西龍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擦了擦汗。這種被細緻關懷的感覺,除了母親和妻子,他很少在別的女性那裡體驗到,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異樣。
吃完飯,其其格搶著付了錢,張西龍要給她,被她瞪了一眼:“說了我請客!你現在是有錢人了,但這一頓必須我請!”
張西龍拗不過她,只好作罷。
兩人走出小館,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其其格提議去附近的南湖公園走走,消消食。張西龍想著懷裡揣著鉅款,回賓館也是乾等著,便同意了。
南湖公園比人民公園更大,湖水粼粼,垂柳依依,有不少市民在散步、划船。兩人沿著湖邊的林蔭道慢慢走著,一時間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微妙的靜謐。
“西龍,”其其格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輕輕的,“賣了參王,拿了錢,你……有甚麼打算?”
張西龍看著波光盪漾的湖面,目光深遠:“回家。把欠集體的錢還上,把房子翻修一下,讓爹孃和愛鳳……和孩子們住得舒服點。剩下的錢,看看是擴大養殖場,還是跟大哥一起把漁船換條大的。” 他下意識地提到了妻子林愛鳳的名字,隨即頓住,小心地看了其其格一眼。
其其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揚起,只是那笑容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是啊,是該回家了……家裡人都等著你呢。” 她頓了頓,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張西龍,語氣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敢,“西龍,我知道你有家庭,有媳婦孩子。我其其格也不是那不知廉恥、非要破壞別人家庭的人。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從你在狼嘴裡把我救下來的那一刻起,我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張西龍心頭巨震,腳步停了下來。他沒想到其其格會如此直接地再次表白。
“其其格,你……”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其其格用手指輕輕按住了嘴唇。
“你聽我說完!”其其格眼中泛起了淚光,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不要名分,也不會去你家裡鬧。我知道我這樣很傻,很不要臉……可是,我就是喜歡你!喜歡你的勇敢,喜歡你的本事,喜歡你這股子山裡人的實在勁兒!我就想……就想在你還在省城的這幾天,能多看看你,多陪陪你……等你要走了,我絕不糾纏!這樣……也不行嗎?”
看著她梨花帶雨、卻又倔強無比的臉龐,聽著她這番卑微又熾熱的告白,張西龍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他是個正常的男人,面對其其格這樣美麗、熱情、家世好又對自己一往情深的姑娘,說完全沒有動心那是假的。尤其是經歷了昨晚她不顧自身安危、拎著斧頭來救自己的事情,那份感動和震撼,早已在他心裡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理智告訴他,必須拒絕,必須快刀斬亂麻。可情感上,那句絕情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想起山林裡柳玉茹的絕望,想起其其格此刻的淚水,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無形的情網,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他沉默了。這種沉默,在其其格看來,彷彿是一種默許。她破涕為笑,挽住他的胳膊,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帶著哭過後的鼻音,軟軟地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就這幾天,好不好?”
感受著身邊女孩身體的柔軟和依賴,鼻尖縈繞著她髮絲的清香,張西龍僵硬著身體,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預設了。
接下來的兩天,張西龍彷彿活在一種虛幻與現實交織的夢境裡。其其格幾乎放下了所有事情,全心全意地陪著他。他們去了電影院裡看了場新上映的《廬山戀》,黑暗中,其其格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們去了百貨大樓,其其格硬是給他買了兩身時興的“的確良”襯衫和一條毛料褲子;他們甚至還去看了場歌舞團的演出,其其格在臺下跟著旋律輕輕哼唱,眼神亮晶晶的。
張西龍體驗了許多他從未經歷過的新奇事物,也感受到了其其格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熾熱的情感。他小心翼翼地保管著參王和鉅款,同時也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與其其格之間這層危險的、曖昧的關係。他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等交易完成,拿了錢,他就立刻回家,這一切都會成為過去。
然而,感情的火苗一旦點燃,又豈是那麼容易控制的?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與喬松年約定交易的前夜。兩人在外面吃了晚飯回到賓館。經過前臺時,服務員叫住其其格,說是有她的電話。其其格去接電話,張西龍便先回了房間。
他剛進房間沒多久,其其格就敲門進來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怎麼了?”張西龍問道。
“沒甚麼,”其其格勉強笑了笑,“家裡有點事,我爸讓我回去一趟。” 她頓了頓,看著張西龍,眼神有些複雜,“西龍,明天……明天交易完,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張西龍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嗯,錢到手,我就去買車票。”
其其格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情緒。房間裡一時間安靜得有些壓抑。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決絕的神情,走到張西龍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西龍,今晚……我不走了。”
張西龍心中猛地一跳:“其其格,你……”
“你別說話!”其其格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我知道我在做甚麼!我不要你承諾甚麼,也不要你負責!我就想……把我自己交給你!就這一次!讓我這輩子,不留遺憾!”
說著,她竟然開始解自己外套的扣子。
張西龍的大腦“嗡”的一聲,幾乎要炸開!他猛地抓住其其格的手,聲音沙啞:“其其格!你別這樣!我們不能……”
“為甚麼不能?!”其其格甩開他的手,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情緒激動,“我喜歡你!我願意!你難道就一點都不喜歡我嗎?張西龍!你看著我!你敢說你對我就沒有一點動心嗎?”
張西龍看著眼前淚流滿面、情緒近乎崩潰的姑娘,那句“不動心”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這兩天的相處,其其格的美麗、熱情、勇敢和對他的痴情,早已在他心裡掀起了波瀾。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啊!
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種承認。其其格彷彿得到了鼓勵,再次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那溫軟溼潤的觸感,如同電流般擊穿了張西龍最後的理智防線。他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顧慮、所有的道德枷鎖,在這一刻,都被懷中這具火熱而顫抖的嬌軀點燃、燒燬。他低吼一聲,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爆發,反手緊緊抱住其其格,熱烈地回應起來。
衣衫零落,喘息漸重。賓館昏黃的燈光下,兩具身體緊緊糾纏在一起,如同乾柴遇上烈火,將所有的理智和約束都焚燒殆盡。其其格生澀而熱情地迎合著,彷彿要將自己徹底融入對方的生命裡;張西龍則像一頭被釋放出籠的猛獸,在山林裡磨礪出的力量和野性,在這一刻找到了另一種宣洩的途徑。
這一夜,賓館的房間成為了與世隔絕的方舟,承載著逾越界限的激情與無法言說的複雜情感。其其格得到了她渴望的、哪怕只是短暫的擁有;而張西龍,則在慾望的洪流中,暫時忘卻了家庭的責任和內心的負罪感。
當一切歸於平靜,其其格像只慵懶的貓咪蜷縮在張西龍懷裡,手指在他結實的胸膛上畫著圈,臉上帶著滿足而疲憊的紅暈。
“西龍……”她輕聲喚道。
“嗯?”
“我不後悔……”其其格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永遠都不後悔。”
張西龍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滿足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迷茫和負疚。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過,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與其其格的關係,從此變得完全不同。而明天,當太陽昇起,交易完成,他又該如何面對這份驟然升溫、卻又註定無法見光的情感?回家的路,似乎變得愈發沉重和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