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轎車最終並沒有駛向南湖其其格的家,而是在她的臨時提議下,轉向了位於市中心附近、相對不那麼扎眼的一家老字號國營賓館。其其格雖然性格熱烈奔放,但也並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她看出張西龍的顧慮和堅持,便退了一步,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這家賓館是我爸單位的關係戶,安全有保障,服務員嘴巴也嚴。”其其格一邊領著張西龍走進略顯陳舊但還算乾淨整潔的大堂,一邊低聲解釋,“你先在這裡安頓下來,比住在我那裡方便,也省得別人說閒話。”
張西龍心中感激其其格的體貼,點了點頭。他用老支書開的介紹信和其其格的關係,順利地在賓館三樓開了一個單間。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個寫字檯,兩把椅子,一個洗臉架,但帶有獨立的衛生間,這在當時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條件了。窗戶臨街,能看到樓下不算繁華的街道和對面灰撲撲的樓房。
“你先休息一下,洗個澡,換身衣服。”其其格像個女主人一樣,熟稔地檢查了一下房間的門窗鎖,“我回家一趟,跟我爸打個招呼,順便打聽一下靠譜的買主訊息。晚飯前我過來接你,帶你去嚐嚐省城的特色菜!”
其其格風風火火地走了,房間裡只剩下張西龍一人。他反鎖好房門,又仔細檢查了窗戶,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他將那個舊帆布包放在床頭,第一時間卻是脫下了身上那件藏有參王的舊棉襖。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內襯的縫線,將那個用油布、苔蘚和蠟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參王取了出來。開啟層層包裹,檢查了一番,確認參王完好無損,依舊散發著那股獨特的、令人心安的草木靈韻,他懸著的心才徹底放回肚子裡。
他將參王重新包裹好,這次沒有放回棉襖,而是塞進了枕頭芯裡。帆布包裡的那幾片四品參片,他則拿出來,用油紙重新包好,揣進了貼身的衣兜。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疲憊襲來。
他用衛生間裡溫吞吞的熱水簡單擦洗了一下身子,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舊衣服,頓時感覺清爽了許多。他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思緒紛飛。省城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復雜。其其格的幫助固然是雪中送炭,但也讓他欠下了不小的人情。出售參王的事情,必須儘快進行,夜長夢多。
傍晚時分,其其格果然準時來了。她換了一身更顯休閒的紅色毛衣和藍色牛仔褲,顯得青春逼人。她看到洗漱一新、雖然穿著樸素但精神了許多的張西龍,眼睛亮了一下。
“走吧,帶你去個好地方!”其其格興致勃勃。
兩人沒有坐車,其其格領著張西龍,穿街過巷,來到了一家看起來並不起眼,但門口卻停著幾輛吉普車和轎車的國營飯店。飯店裡面裝修古樸,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誘人的飯菜香氣。
其其格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服務員熱情地將他們引到一個相對安靜的卡座。她熟練地點了幾個菜:鍋包肉、白肉血腸、地三鮮、還有一個清蒸魚。
“嚐嚐,這才是正宗的東北菜!”其其格笑著給張西龍夾了一筷子色澤金紅、外酥裡嫩的鍋包肉。
張西龍也確實餓了,道了聲謝,便大口吃了起來。味道確實比他以前在縣城吃過的要正宗美味得多。兩人邊吃邊聊,主要是其其格在說,介紹著省城的風土人情和一些趣聞,張西龍大多時候是安靜的聽眾,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買主的事情,我打聽了一下。”其其格壓低了聲音,切入正題,“省城現在私下裡做藥材生意的人不少,但魚龍混雜。真正有實力、講信譽的大買家,一般都不輕易露面。我透過我爸的關係,聯絡上了一個,對方聽說有頂級野山參,很感興趣,答應明天上午見一面,具體地點到時候再通知。”
張西龍心中一動,沒想到其其格的效率這麼高。“對方可靠嗎?”
“應該沒問題。”其其格點點頭,“是跟我爸有過幾次合作的一個老先生,在藥材行當里名聲不錯,主要是往南邊和海外走貨的。不過,這種老江湖,眼睛毒得很,你到時候可得把真東西亮出來,別想著糊弄。”
“我明白。”張西龍點點頭。只要對方真有能力吃下,並且價格公道,他並不介意展示參王。
吃完飯,其其格又堅持要送張西龍回賓館。兩人並肩走在華燈初上的省城街道上,晚風吹拂,帶著一絲涼意。其其格似乎心情很好,哼著不知名的蒙古小調,步伐輕快。
張西龍看著身邊這個熱情如火、家世顯赫卻又在自己面前毫無架子的姑娘,心情有些複雜。他知道其其格對自己有好感,甚至可以說是痴迷。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責任,山海屯那個溫暖的家,才是他永遠的歸宿。他必須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辜負其其格的幫助,更不能做出對不起林愛鳳的事情。
將其其格送上計程車,約好明天聯絡的方式後,張西龍獨自回到了賓館房間。
夜漸漸深了,省城的喧囂也逐漸平息。張西龍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明天就要與買主見面,是關鍵的一天。他反覆盤算著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以及應對的策略。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將睡著之際,一陣極其輕微、但卻不同於正常旅客走動的窸窣聲,從門外的走廊傳來。
張西龍的獵人本能瞬間被喚醒,睡意全無!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赤腳走到門後,將耳朵貼在門上。
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非常輕微,但在這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可辨!而且,不是正常開門那種順暢的聲音,而是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轉動!
有人想偷偷開門進來!絕不是服務員!
張西龍的心猛地一沉!是白天火車站那幫人?他們竟然摸到這裡來了?!還是……其他的甚麼人?
來不及細想,他迅速環顧房間,抄起了靠在牆邊的那根用來掛衣服的木棍(賓館提供的),同時將那把短柄獵刀也從帆布包裡摸了出來,握在手中。
門鎖被從外面用某種工具撥動著,發出“咔噠、咔噠”的細微聲響。對方顯然是個老手!
張西龍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門邊的牆壁上,計算著時間。他不能讓對方真的開啟門,那樣主動權就喪失了。必須在對方以為得手、鬆懈的瞬間,發動反擊!
就在門鎖發出“咔”一聲輕響,似乎被撬開的剎那,張西龍猛地動了!
他沒有選擇開門,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在了門板上!
“嘭!!!”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走廊裡炸開!賓館老舊的木門被他這蓄力一腳踹得猛地向外撞去!
門外顯然正湊在鎖眼上專心開鎖的人,猝不及防,被猛然撞開的門板結結實實地拍在了臉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踉蹌著向後倒去。
張西龍如同獵豹般從門後竄出,手中的木棍帶著風聲,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被撞懵的人影劈頭蓋臉地砸去!
“哎喲!”那人慘叫一聲,抱頭鼠竄。
但對方不止一人!走廊裡還站著另外兩個黑影,見狀立刻撲了上來!手裡似乎還拿著短棍之類的武器。
“小子!找死!”一聲低沉的怒罵。
張西龍臨危不亂,他深知在狹窄的走廊裡被圍攻極為不利。他一邊用木棍格擋開砸來的短棍,發出“砰砰”的撞擊聲,一邊迅速向房間內後退,試圖將戰場拉回相對寬敞的房間內。
然而,對方顯然也看出了他的意圖,攻勢更加兇猛,死死纏住他,不讓他退回房間。
眼看就要被逼到牆角,張西龍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正準備動用獵刀拼命時——
“住手!你們幹甚麼?!”
一個清脆又帶著憤怒的女聲,如同霹靂般在走廊盡頭響起!
是其其格!她竟然去而復返!
只見其其格穿著一身睡衣,外面胡亂披了件外套,手裡竟然……拎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明晃晃的消防斧!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毫無懼色地衝了過來!
那三個歹徒顯然沒料到會半路殺出個女人,而且還是個如此彪悍、拿著斧頭的女人,動作不由得一滯。
其其格可不管那麼多,她衝到近前,看準一個背對著她的歹徒,掄起消防斧,用斧面(她還算有分寸)狠狠拍在了那人的後背上!
“啪!”一聲脆響!
“啊!”那歹徒被打得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
“敢動我的人!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其其格如同護犢的母獅,擋在張西龍身前,揮舞著消防斧,對著那三個歹徒厲聲喝道,“知道這是哪裡嗎?敢在這裡撒野!我一聲喊,保衛科的人馬上就到!把你們全都抓起來!”
其其格的氣勢徹底鎮住了那三個歹徒。他們看著這個拿著斧頭、眼神兇狠、口氣極大的漂亮女人,又聯想到白天那輛伏爾加轎車,心裡頓時慌了。這女人背景肯定不簡單!今晚這活兒,算是徹底栽了!
“撤!快撤!”那個被門板撞了臉的平頭男人捂著流血的鼻子,含糊不清地喊道。
三人再也顧不得張西龍,如同喪家之犬般,連滾帶爬地衝向樓梯口,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走廊裡只剩下張西龍和其其格,以及聞聲趕來、睡眼惺忪、穿著褲衩背心、手裡拿著拖把掃帚的幾個其他房間的旅客和服務員。
“看甚麼看?沒事了!幾個小毛賊,被我打跑了!”其其格對著圍觀的人揮了揮手裡的斧頭,頗有幾分女俠風範。
眾人看著她手裡的斧頭和地上的血跡(鼻血),都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多問,紛紛回了自己房間。
其其格這才扔掉消防斧,轉過身,關切地看向張西龍:“你沒事吧?受傷沒有?”
張西龍看著眼前這個頭髮有些凌亂、睡衣歪斜、卻為了自己敢拎著斧頭跟歹徒拼命的姑娘,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震撼。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沒事……謝謝你,其其格。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回到家,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想起白天那幾個人,怕他們不死心找你麻煩。”其其格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又帶著點得意,“看來我的直覺沒錯!幸好我回來了,還順手在樓道里抄了把傢伙!”
原來,其其格回到家後,越想越擔心,便瞞著家人,又偷偷溜了出來,返回賓館。剛到三樓,就聽到了打鬥聲,她情急之下,看到走廊裡的消防箱,也顧不上那麼多,砸開玻璃取出了消防斧就衝了過來。
看著其其格因為激動和奔跑而泛紅的臉頰,以及那雙在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張西龍心中百感交集。這份情意,太重了。
賓館的值班經理和保衛科的人很快趕來了,瞭解情況後,也是後怕不已,連連道歉,表示會加強安保。其其格亮明身份,又施加了一些壓力,賓館方面更是噤若寒蟬,保證絕無下次。
經過這番折騰,已是後半夜。其其格不放心張西龍一個人,索性也不回家了,就在張西龍隔壁又開了一個房間住下。
張西龍回到房間,鎖好被踹壞的門(賓館臨時用椅子抵住),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今夜的經歷,比他深入老林面對野獸還要驚心動魄。省城的兇險,遠超他的想象。而其其格那不顧一切、挺身而出的身影,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然發生著改變。無論是他與省城地下勢力的短暫交鋒,還是與其其格之間愈發複雜難言的關係,都預示著,他的省城之行,絕不會平靜。而明天與買主的會面,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更加莫測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