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龍並沒有直接前往安東。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他改變了主意。福海叔介紹的喬老客固然是個路子,但畢竟多年未見,人心難測。而且安東市場規模相對較小,能否找到真正識貨且出得起價的買主,還是個未知數。他決定冒險一搏,直接去省城長春!那裡是全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藏龍臥虎,識貨的買主更多,機會也更大。
他先步行到了公社,然後搭上一輛順路的拖拉機到了縣城。在縣城汽車站,他買了一張去往通化的長途汽車票。他計劃從通化轉乘火車前往長春,這樣比直接從縣城坐車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一路顛簸,下午時分,他抵達了通化。這座位於長白山腳下的城市,比縣城繁華許多,街道上人來人往,偶爾還能看到穿著時髦的年輕人。張西龍無暇欣賞城市風光,他像一頭警惕的獵豹,敏銳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他先是找了個不起眼的小旅館,用介紹信開了個單間,將身上那件藏著參王的舊棉襖仔細鎖在房間裡,只帶著裝有樣品和少量錢票的帆布包,去了通化火車站。
火車站裡人頭攢動,氣味混雜。售票視窗排著長隊,各種口音的人聲、小販的叫賣聲、火車進站的汽笛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動不安的洪流。張西龍還是第一次獨自出遠門,面對如此嘈雜陌生的環境,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排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隊,終於買到了一張第二天上午開往長春的硬座車票。
回到小旅館,他檢查了一下房門鎖,又用椅子抵住門後,這才稍微安心。他拿出乾糧就著涼水吃了,和衣躺在有些潮溼的床鋪上,卻毫無睡意。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映進來,與山海屯寂靜的夜晚截然不同。他摸了摸貼身藏在內襯裡的參王硬塊,心中既充滿了對鉅額財富的期待,也縈繞著對未知風險的隱隱擔憂。
第二天,他早早來到火車站,透過檢票口,登上了開往省城的綠皮火車。車廂裡擁擠不堪,汗味、煙味、食物味混合在一起,空氣汙濁。他按照車票找到自己的硬座位置,靠窗,這讓他稍微安心一些。他將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車廂裡的人。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戴著眼鏡、抱著公文包、像是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旁邊過道的位置,則是一個穿著勞動布工作服、抱著個大編織袋、滿臉疲憊似乎要去打工的漢子;斜前方,是幾個穿著軍裝說說笑笑的年輕士兵;再遠一些,還有帶著孩子的婦女,以及幾個看起來像是跑買賣的、眼神精明的人。
火車“哐當哐當”地啟動,緩緩駛離站臺,速度逐漸加快。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飛掠,農田、村莊、山巒……張西龍的心也隨著車輪的節奏,一點點提了起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從現在才正式開始。
起初的幾個小時還算平靜。對面的幹部在看報紙,旁邊的工人在打盹,士兵們在聊天。張西龍也假裝閉目養神,但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中午時分,車廂裡開始瀰漫開各種食物的味道。有人拿出煮雞蛋,有人啃著冷饅頭,條件好點的則泡起了泡麵(這時候的泡麵還是稀罕物)。張西龍也拿出母親塞的煮雞蛋和自帶的玉米餅子,慢慢地吃著。他吃得很小心,儘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然而,就在他低頭吃東西的時候,敏銳的獵人直覺讓他感覺到,似乎有幾道不太友善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在他身上掃過。他不動聲色,用眼角的餘光悄悄觀察。
他發現,在車廂連線處附近,站著或坐著三四個男人。他們穿著普通的藍色或灰色中山裝,看起來和普通旅客沒甚麼兩樣,但他們的眼神卻不像其他旅客那樣茫然或疲憊,而是帶著一種審視和遊移,不時地交頭接耳,低聲說著甚麼。他們的目光,似乎更多地停留在那些獨自出行、看起來像是攜帶財物(比如大包小裹,或者像他這樣緊緊抱著包)的旅客身上。
“扒手?還是……盯上我了?”張西龍心裡一凜。他不能確定這些人的目標是不是自己,但多年的山林經驗告訴他,被掠食者盯上的感覺,往往不會錯。
他立刻提高了十二萬分的警惕。他將懷裡的帆布包抱得更緊,身體微微調整姿勢,確保自己能隨時應對突發狀況。他暗暗慶幸,真正的寶貝並沒有放在這個顯眼的帆布包裡。
火車繼續前行,下午時分,車廂裡更加悶熱,不少人都昏昏欲睡。那幾個人依舊在連線處附近活動,似乎並不急於下手,更像是在尋找最合適的時機和目標。
張西龍注意到,其中一個留著平頭、眼神有些陰鷙的矮壯男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次數明顯增多。那人似乎對他這個穿著土氣、卻緊緊抱著一箇舊帆布包、眼神警惕的年輕農民產生了興趣。
“看來是真被盯上了。”張西龍心中冷笑。他表面上依舊裝作疲憊打盹的樣子,但全身肌肉已經悄然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盤算著,如果這些人只是求財,不危及生命,他或許可以損失一點錢和那幾片樣品參片,破財免災。但若是他們貪得無厭,或者發現了參王的秘密……那他拼著暴露身手,也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就在這種緊張的對峙氣氛中,火車在一個小站臨時停車。上下車的旅客一陣騷動。那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開始隨著人流慢慢向車廂中部移動。
張西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對方可能要動手了!他暗暗將手伸進帆布包,握住了裡面用來防身的一把短柄獵刀(用布包裹著)。在火車上動槍是絕對不行的,但這把跟隨他多年的獵刀,在近身搏鬥中同樣致命。
然而,就在那平頭男人即將靠近張西龍座位的時候,異變突生!
斜前方那幾個一直說說笑笑的年輕士兵中,一個看起來像是班長模樣的,突然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地對著那幾個人喝道:“喂!你們幾個!鬼鬼祟祟地來回竄啥呢?是不是想幹點啥?”
這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吸引了整個車廂的注意力!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幾個人和那個士兵。
那平頭男人和他同夥顯然沒料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而且還是個當兵的,臉色頓時一變,有些慌亂。
“解放軍同志,你……你啥意思?我們就是正常坐車……”平頭男人強作鎮定地辯解。
“正常坐車?”那士兵班長不依不饒,走上前幾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他們,“我看你們不像好人!從上車就在那兒嘀嘀咕咕,眼睛亂瞟!說!是不是想偷東西?”
車廂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其他旅客也紛紛用懷疑和警惕的目光看著那幾個人。帶著孩子的婦女下意識地把孩子摟得更緊,抱著行李的人也都把東西往懷裡收了收。
那幾個人被士兵班長當著全車廂人的面揭穿,臉上掛不住了,但又不敢跟解放軍硬頂。平頭男人狠狠地瞪了士兵班長一眼,又陰冷地瞥了張西龍這個“目標”一眼,似乎要把他的樣子記住。然後,他對著同夥一甩頭,低聲道:“我們走!”
幾個人悻悻地擠開人群,朝著另一節車廂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連線處。
危機暫時解除。
車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和鬆氣聲。不少人向那幾個士兵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士兵班長像個得勝的將軍,拍了拍手,對同伴們笑道:“嘿,這幫小毛賊,還想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他轉過身,看到依舊抱著包、臉色有些發白的張西龍(張西龍是故意裝出來的),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道:“同志,沒事了!出門在外,得多留個心眼兒!看你抱那麼緊,包裡是啥重要東西吧?以後可得藏好點!”
張西龍連忙站起身,裝作驚魂未定的樣子,連聲道謝:“謝謝解放軍同志!謝謝!要不是你們,我……我這給廠裡帶的採購款可就危險了!”他隨口編了個理由。
“哈哈,小事一樁!軍民一家親嘛!”士兵班長豪爽地擺擺手,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經過這番風波,車廂裡的人都對張西龍這個“帶著公款”的年輕農民多了幾分同情和關注。張西龍心中卻是波瀾起伏。他既感激那幾個仗義計程車兵,也更加警惕。剛才那平頭男人臨走前陰冷的眼神,讓他意識到,這事恐怕還沒完。那些人顯然是老手,在火車上沒能得手,會不會在省城下車後繼續盯梢?
他摸了摸內襯裡堅硬的參王,眼神變得愈發堅定和銳利。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這省城,他是去定了!這參王,他一定要賣個好價錢!誰敢攔他的路,就別怪他不客氣!山林裡磨練出的獠牙和利爪,並不只是在面對野獸時才管用。
火車呼嘯著,載著心事重重的張西龍和滿車廂的人生百態,繼續向著省城的方向飛馳。前方的長春,等待他的,將是更大的機遇,還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