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龍乾脆利落的拒絕,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其其格大部分的熱情。她把自己關在廂房裡大半天,再出來時,雖然眼睛還有些紅腫,情緒明顯低落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亦步亦趨地跟著張西龍,但眼神深處那份倔強和執著,卻並未完全消失。
她不再做那些笨拙而刻意的討好,而是換了一種方式,默默地觀察,靜靜地融入。她開始認真地跟王梅紅學做東北菜,雖然依舊手忙腳亂,不是鹹了就是淡了,但態度很端正;她幫著林愛鳳照看小振華,動作輕柔,眼神裡流露出天然的母性光輝;她甚至嘗試著跟屯裡的其他姑娘交流,學習一些簡單的東北方言。
這種轉變,讓王梅紅和林愛鳳對其其格的觀感複雜起來。一方面,她們樂見其不再明目張膽地糾纏張西龍;另一方面,這個身份特殊、心思單純的姑娘,又讓她們心生幾分憐惜。
張西龍也察覺到了其其格的變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只盼著她能慢慢想通,早日回家。年關越來越近,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臘月二十九,趕年集,備年貨。
這是年前最後一個大集,十里八鄉的人都會湧向公社所在地。張西龍天不亮就起來了,套上家裡那輛驢車,準備去趕集。除了要購買一些過年必需的糖果、鞭炮、紅紙、香燭等,他還有自己的打算——看看集市上有沒有人賣蜂箱或者相關的書籍,為他開春養蜂的計劃做準備。
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剛把驢車趕到院門口,其其格也穿戴整齊地等在那裡了。
“張大哥,你去趕集嗎?帶我一起去吧。”其其格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懇求,卻沒有了之前的黏膩,“我……我想去買點東西,給大娘和嫂子,還有孩子們。”
張西龍看著她清澈而帶著一絲忐忑的眼神,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是大過年的,她一個姑娘家獨自留在屯裡也悶得慌。他點了點頭:“上車吧。”
其其格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喜色,麻利地爬上了驢車。
冬天的早晨,寒氣刺骨。驢車在覆著薄雪的路上吱呀前行,其其格裹緊了頭巾,坐在張西龍側後方,安靜地看著道路兩旁掠過的枯樹和田野。張西龍專注地趕著車,兩人一路無話。
到了公社集市,果然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熟人見面打招呼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張西龍把驢車停在指定地方,對其其格說:“你自己去逛吧,注意安全,晌午前回到這裡集合。”
其其格點點頭,轉身匯入了人流。
張西龍則直奔自己的目標。他先快速採購了家裡需要的年貨,然後就開始在集市上轉悠,尋找跟養蜂相關的東西。問了好幾個攤販,都搖頭表示沒有。正當他有些失望時,在一個賣雜貨的攤位上,發現了一本封面泛黃、沒有封皮的舊書,書名是《實用養蜂技術》。
“老闆,這本書怎麼賣?”張西龍拿起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喲,這破書啊,擱這兒好幾年了,你要的話,給五毛錢拿走。”攤主隨意地說道。
張西龍心中一喜,這簡直是意外之財!他痛快地付了錢,小心翼翼地把書揣進懷裡,感覺比打到了一頭野豬還高興。有了這本書,他養蜂的計劃就有了理論基礎。
採購完畢,張西龍回到停車的地方,等了沒多久,就看到其其格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她買了不少東西,有給王梅紅的羊毛圍巾,給林愛鳳的雪花膏,給兩個孩子的撥浪鼓和彩色皮球,甚至還有給張西龍的一雙厚實的羊毛襪。
“你這是……”張西龍看著這些東西,有些愕然。
“一點心意,感謝你們這些天對我的照顧。”其其格笑了笑,眼神真誠,“張大哥,你別有負擔,就當是……就當是妹妹給哥哥嫂子還有侄兒們買的年禮。”
她特意強調了“妹妹”和“哥哥”這兩個詞,似乎在努力界定一種新的、安全的距離。
張西龍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幫她把東西放上車。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輕鬆了一些。其其格看著道路兩旁準備過年的景象,偶爾會問一些關於東北過年習俗的問題,張西龍也一一解答。
快到山海屯時,其其格忽然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聲音在寒風中有些飄忽:“張大哥,我知道我之前的行為很幼稚,很給你添麻煩……對不起。”
張西龍握著鞭子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都過去了。”
“我明天就走了。”其其格繼續說道,“阿布派人來接我,回去過年。”
張西龍“嗯”了一聲,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是,走之前,有些話,我還是想跟你說清楚。”其其格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張大哥,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救了我,而是……而是你這個人。你跟我以前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強大,沉穩,有擔當,對家人那麼好……我知道你有媳婦,很愛她,我不該有這種念頭。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保持著清晰:“我其其格長這麼大,從來沒這麼喜歡過一個人。我知道我沒機會了,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一路人……但我不會放棄喜歡你,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會把這份喜歡放在心裡,不會再來打擾你的生活。”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決絕的傷感:“也許以後,我會遇到別人,結婚生子……但在我心裡,永遠會有一個位置,留給那個在狼群裡,像山一樣擋在我面前的張西龍。”
說完這番話,其其格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哭泣起來。
張西龍握著鞭子的手緊了緊,心中五味雜陳。他沒想到其其格會如此直白而深刻地告白。這份感情,純粹、熾熱,甚至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壯烈。他無法回應,也無法苛責。
他沉默地趕著車,沒有安慰,也沒有再說甚麼。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才能癒合。他能做的,就是保持距離,讓時間沖淡一切。
驢車在寂靜中駛回了山海屯。其其格跳下車,抹了抹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張大哥,謝謝你帶我趕集。我回去了。”說完,她提起給自己買的東西,快步走向了廂房。
張西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那塊石頭,並沒有因為她的離開而完全落地。他知道,這個蒙古族姑娘用她最真誠的方式,在他波瀾不驚的生活裡,投下了一顆沉重的石子。這份沉重而無奈的真情,或許會隨著她的離開而漸漸遠去,但那份被如此熾烈地喜歡過、告白過的記憶,恐怕會在他心裡,留下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記。
他搖了搖頭,驅散心中複雜的情緒。眼下,最重要的是過年,是守護好身邊實實在在的家人。他拍了拍懷裡的那本《實用養蜂技術》,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務實。生活總要繼續,山還在那裡,海也在那裡,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其其格這份突如其來的深情,就讓它隨風散在這年關的寒風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