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甲魚湯連著喝了幾日,林愛鳳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氣血充盈,連帶著臉色都紅潤得像是抹了上好的胭脂,抱著小振華在院裡走動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張西龍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但滋補的花樣還得時常翻新,總喝濃湯也膩味。
這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院裡乘涼,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閒聊著家常。王梅紅說起屯裡誰家稻田裡的黃鱔又肥了,晚上拿火照,一晚上能抓小半桶。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張西龍心裡立刻活絡起來。
黃鱔!這東西肉質細嫩,味道鮮美,營養價值高,有補氣血、強筋骨的功效,而且做法多樣,無論是燉湯、紅燒還是爆炒,都別具風味。正好給媳婦換換口味,也給自己和家裡人打打牙祭。
“娘,咱家自留地旁邊那幾塊水田,今年黃鱔多不?”張西龍裝作隨意地問道。
“多!咋不多!”王梅紅來了興致,“今年雨水好,那田埂邊上的洞眼密密麻麻的,前幾天我還看見好幾條粗的在水裡遊呢!就是這玩意兒滑不溜秋的,不好抓。”
“不好抓?”張西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那是他們沒找對法子。明天晚上,我去試試手氣,給咱家添個菜!”
捉黃鱔,張西龍可是有獨門絕技的。他不用常見的釣鉤或者鱔籠,那效率太低。他用的法子更直接,也更考驗手法和膽量——徒手摸鱔!
第二天,天色剛擦黑,張西龍就準備出發了。他換上一身舊得不能再舊的粗布衣服(免得被泥水弄髒心疼),褲腿扎得緊緊的,腳蹬一雙破解放鞋。裝備很簡單:一個用竹片自制的、帶卡口的“鱔夾”(防止被咬),一個腰間的魚簍,還有一盞用玻璃瓶和煤油做的簡易“照鱔燈”(黃鱔喜光,晚上用燈光吸引)。
“你小心點,別讓水蛇給咬了!”林愛鳳抱著孩子,倚在門框上叮囑,眼神裡帶著關切。她知道丈夫本事大,但夜裡下稻田,總歸讓人不放心。
“放心吧!你男人我心裡有數,水蛇見了我都得繞道走!”張西龍嘿嘿一笑,提著燈,身影很快融入了暮色之中。
來到自家位於屯子邊緣的自留地旁,幾塊水田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稻穗已經抽齊,散發著淡淡的禾香。蛙聲、蟲鳴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夏夜的生機。
張西龍點亮照鱔燈,昏黃的光柱掃過水麵和田埂。他脫掉鞋子,捲起褲腿,小心翼翼地蹚進齊膝深的水田裡。水溫微涼,水底是柔軟的淤泥,腳踩下去,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
他左手提著燈,燈光儘量貼近水面,右手握著鱔夾,眼睛如同鷹隼般,仔細搜尋著田埂邊、水草下和稻秧根部的洞穴。黃鱔白天藏在洞裡,晚上才會出來覓食,燈光一照,它們往往會被吸引或者受驚,從洞裡鑽出來。
沒走幾步,燈光掃過一處田埂邊的洞穴,只見一條暗黃色的、拇指粗細的影子“嗖”地一下從洞裡竄出,迅速向深水區游去!
“哪裡跑!”張西龍眼疾手快,右手鱔夾如同閃電般探出,精準地夾住了那條黃鱔的中段!那黃鱔身體滑膩,力量不小,扭動著身體拼命掙扎,但鱔夾卡得很牢。
張西龍手腕一抖,將黃鱔提出水面,藉著燈光一看,個頭不小,估計有三兩重。他熟練地將黃鱔取下,扔進腰後的魚簍裡。
“開門紅!”他滿意地笑了笑。
初戰告捷,他更加專注。沿著田埂慢慢移動,燈光所到之處,不時有黃鱔被驚動。有的反應快,瞬間鑽回洞裡;有的則慢半拍,成了張西龍的囊中之物。
他的動作極其嫻熟,眼神準,出手快,下夾穩。往往黃鱔剛從洞裡探出頭,或者在水裡遊弋被燈光晃到,他的鱔夾就已經到了。那手法,簡直像是一門藝術,充滿了力量與技巧的美感。
不到半個時辰,魚簍裡就裝了七八條大小不一的黃鱔,在裡面扭動翻滾,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然而,捉黃鱔也並非總是順利。在一次試圖夾取一條藏在複雜樹根下的粗大鱔魚時,他判斷稍有失誤,鱔夾只夾住了鱔魚的尾部。那鱔魚吃痛,猛地一甩尾,身體如同泥鰍般滑脫,尾巴還狠狠抽在了張西龍的手腕上,火辣辣地疼。
“嘿!還是個烈性子!”張西龍甩了甩手腕,也不氣餒,反而激起了好勝心。他記住那個位置,準備等會兒再來收拾它。
他繼續搜尋,又陸續抓了幾條。魚簍漸漸變得沉甸甸的。當他再次回到那處複雜樹根旁時,燈光仔細照射,發現那條逃脫的大鱔魚竟然沒走遠,又縮回了原來的洞穴,只露出一個腦袋,警惕地觀察著外面。
“這回看你往哪兒跑!”張西龍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這次他更加小心,看準鱔頭的位置,鱔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探出,準確地夾住了鱔頭下方的脖頸處!
那大鱔魚被夾住要害,掙扎得異常猛烈,粗壯的身體在水裡攪起一片渾濁。張西龍死死握住鱔夾,手臂用力,才將其徹底制服,提出水面。好傢伙!這條黃鱔幾乎有小孩胳膊粗細,長度超過半米,在燈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顯然是個“鱔王”級別的老貨!
“哈哈!逮著個大傢伙!”張西龍興奮不已,將這條“鱔王”小心地放入魚簍。光是這一條,就夠炒一大盤了!
看看收穫已經非常豐厚,魚簍都快滿了,張西龍便心滿意足地上了岸。在水田裡泡了快兩個小時,腿上沾滿了泥漿,被蚊蟲叮了無數個包,手腕也被鱔尾抽得紅腫,但他心裡卻充滿了豐收的喜悅。
回到家,他把沉甸甸的魚簍往地上一放,裡面扭動的黃鱔立刻吸引了全家人的目光。
“哎喲!這麼多!”王梅紅湊過來一看,又驚又喜,“還這麼大個!西龍,你這手藝真是沒得說!”
林愛鳳看著丈夫一身泥水,卻滿臉得意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趕緊去給他打水清洗。
張西龍親自處理這些黃鱔。他用釘子將黃鱔頭固定在木板上,然後用小刀從頸部劃開,剔除內臟和脊骨,手法乾淨利落。特別是處理那條“鱔王”時,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破壞了完整的肉質。
處理好的鱔魚段,一部分用來燉湯,剩下的,張西龍決定做一個拿手好菜——爆炒鱔段!
他讓母親切好了青椒、蒜苗,自己則把鱔段用料酒、鹽和澱粉稍微醃製了一下。鐵鍋燒熱,倒入豆油,油溫八成熱時,下入蔥薑蒜爆香,然後迅速滑入醃好的鱔段,大火快速翻炒!
滋啦聲中,鱔段在熱油中迅速捲曲變色,散發出濃郁的焦香。接著倒入青椒、蒜苗,繼續翻炒,加入醬油、少許糖和醋調味,最後勾上薄芡,淋上幾滴香油,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爆炒鱔段就出鍋了!
鱔段蜷曲,表面微焦,裹著亮晶晶的芡汁,搭配著翠綠的青椒和蒜苗,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那濃郁的香氣,混合著鱔魚的鮮和調料的香,瞬間征服了所有人的嗅覺。
開飯時,林愛鳳率先夾起一塊爆炒鱔段,放入口中。鱔魚肉質緊實彈牙,外表微焦,內裡鮮嫩,鹹鮮的醬香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醋意,完美地激發了鱔魚的鮮美,口感層次極其豐富。
“嗯!這個好吃!”林愛鳳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夾了一塊,“又香又鮮,還沒甚麼土腥味,比燉湯的還好吃!”
張西龍看著媳婦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嚐了一塊,滿意地點點頭。這爆炒的滋味,確實更適合現在胃口大開的媳婦。
王梅紅和張改成老爺子也吃得讚不絕口,連說下飯。小傢伙張援朝看著大人們吃得香,急得咿咿呀呀直叫。
“等你長牙了,爹給你燉鱔魚粥吃!”張西龍笑著安撫大兒子。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享受著這頓來自稻田的意外之喜,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屋子。張西龍看著這溫馨的場景,覺得腿上蚊蟲叮咬的癢和手腕的疼,都算不得甚麼了。他知道,只要家人需要,無論是深山老林,還是泥濘稻田,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前往,為這個家帶回最新鮮、最美味、最健康的食材。這大概,就是一個男人,最樸素也最深沉的愛意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