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溝的死裡逃生,給張西龍敲了一記沉重的警鐘。接連幾天,他都在家休整,幫著照料後院的活物,陪著即將臨盆的林愛鳳說說話,享受著難得的家庭溫馨。但骨子裡那股不安分的勁兒,和對提升自身實力的渴望,並未因一次險情而消退。
他深知,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山林裡,光有勇氣和槍法還不夠,有時候更需要一雙高懸於九天之上的“眼睛”。他想起了老輩獵人馴養獵鷹輔助狩獵的傳統,心頭一片火熱。若能馴得一頭好鷹,無論是追蹤獵物、警戒危險,還是將來出海時觀測魚群、指引方向,都將是極大的助力。
而目標,他早已選定——那就是被譽為“萬鷹之神”,飛行速度最快、最為兇猛靈性的海東青!
海東青並非輕易可得。它們通常將巢築在最為險峻、人跡罕至的懸崖絕壁之上,守護雛鳥時更是兇猛異常。張西龍知道,這事急不得,也強求不得,需要機緣,更需要周密的準備和十足的運氣。
他沒有聲張,只是私下裡向經驗最豐富的福海老獵戶仔細打聽了附近可能存在的海東青巢穴位置,以及取鷹、馴鷹需要注意的種種禁忌和技巧。
“西龍啊,那玩意兒可不是好擺弄的。”福海吧嗒著旱菸,眼神裡帶著敬畏,“海東青性子烈,寧死不屈。老話講‘九死一生,難得一青’,說的就是它。就算你僥倖掏到了雛鳥,養不養得活,馴不馴得服,還得兩說。”
“福海叔,我心裡有數。就是先探探,不成就算了。”張西龍語氣平和,眼神卻異常堅定。
經過一番篩選和實地遠眺觀察,他將目標鎖定在飲馬河上游一處名為“鷹愁澗”的絕壁。那裡幾乎是垂直的百米懸崖,巖壁光滑,只有零星幾處裂縫和凸起,頂端雲霧繚繞,正是海東青理想的築巢地點。
這一次,他沒有帶任何人。馴鷹講究緣法,人多了反而容易驚擾。他帶上最長的繩索、巖釘、斧頭,以及一個特製的、內襯柔軟棉布的揹簍,獨自一人悄然出發。
來到鷹愁澗下,仰頭望去,懸崖如同刀劈斧削,令人望而生畏。凜冽的山風在澗谷中呼嘯,發出嗚嗚的聲響。張西龍仔細觀察著巖壁的結構,尋找著可能的攀爬路線。
他沒有像上次獵岩羊那樣直接徒手攀爬。這次的高度和難度都遠超之前,他必須藉助工具。他選擇了一條相對有裂縫和微小凸起的路線,將巖釘小心地敲入縫隙,掛上繩索,一步步艱難地向上攀援。
每上升一米,都異常耗費體力,精神也必須高度集中。下面是令人眩暈的深淵,耳邊是呼嘯的山風。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手臂和小腿的肌肉因為持續用力而微微顫抖。
攀爬了近兩個小時,他才堪堪到達懸崖的中上部。在這裡,他果然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由枯枝搭建而成的鷹巢,就築在一處突出的岩石平臺上!巢中,隱約傳來細微的“啾啾”聲。
張西龍心中一喜,更加小心地向上挪動。越是接近鷹巢,他越是能聞到一股濃烈的禽類氣味。當他終於能看清巢內情況時,只見巢中有三隻毛茸茸的雛鳥,羽毛尚未長全,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看體型和喙爪的雛形,正是海東青無疑!
然而,還不等他高興,一聲尖銳刺耳、充滿憤怒與警告的唳叫聲陡然從頭頂傳來!緊接著,一道巨大的灰色陰影如同閃電般俯衝而下,帶著凌厲的勁風,直撲張西龍的面門!
是外出覓食歸來的成年海東青!它發現了巢穴的入侵者!
張西龍早有防備,猛地將身體緊貼在巖壁上!那巨大的成年鷹隼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鋒利的爪子帶起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它一擊不中,在空中一個靈巧的盤旋,再次發出憤怒的鳴叫,準備發動第二輪攻擊!
成年的海東青極其兇猛,它的利爪和尖喙能輕易撕開野兔甚至小鹿的皮肉,對付掛在懸崖上無處躲閃的人類,威脅巨大!
張西龍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他一手死死抓住巖釘和繩索,穩住身體,另一隻手迅速從腰間摘下那個破舊的銅哨子,用盡力氣吹響!
“嗶——!!!”
尖銳的哨音再次立功!這突如其來的怪異聲響顯然干擾了成年海東青的攻擊節奏,它在空中猛地一頓,顯得有些困惑和煩躁。
趁此機會,張西龍不再猶豫,他看準巢中那隻看起來最為精神、個頭也稍大一些的雛鳥,迅速而輕柔地伸出手,將其小心地捧起。那雛鳥在他手中微微掙扎,發出不安的叫聲。
成年海東青見幼鳥被捉,徹底瘋狂了!它不顧哨音的干擾,發出更加淒厲憤怒的唳叫,再次俯衝下來,利爪直取張西龍的手臂!
張西龍無法躲避,只能硬抗!他猛地將手中的雛鳥護在懷裡,同時抬起手臂格擋!
“嗤啦!”一聲,鋒利的鷹爪瞬間劃破了他手臂的衣袖,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張西龍悶哼一聲,強忍疼痛,不敢耽擱,立刻將雛鳥放入特製的揹簍中蓋好,然後開始迅速下降!
成年海東青如同瘋魔般,圍繞著下降的張西龍不斷盤旋、俯衝、嘶鳴,一次次地發起攻擊。張西龍只能利用巖壁和繩索儘量規避,手臂、後背又被劃傷了好幾處,鮮血染紅了衣衫。
下降的過程比攀爬時更加兇險和艱難。他既要穩住身形,又要躲避成年海東青的瘋狂攻擊,精神緊繃到了極點。
當他終於有驚無險地降落到崖底時,幾乎虛脫。他顧不上處理身上的傷口,第一時間檢視揹簍中的雛鳥。小傢伙似乎被剛才的顛簸和成年鷹的厲叫嚇到了,縮在柔軟的棉布裡,微微發抖,但看起來並無大礙。
崖頂,那隻成年海東青依舊在盤旋悲鳴,聲音充滿了絕望和不甘,久久不願離去。
張西龍看著它,心中也有一絲不忍。但他知道,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他朝著崖頂的方向,默默行了一禮,算是表達一份歉意和敬意,然後背起揹簍,快步離開了鷹愁澗。
回到家中,張西龍取鷹受傷的訊息自然又引起了一陣關切。王梅紅一邊心疼地給他清洗包紮傷口,一邊忍不住數落他太過冒險。林愛鳳也挺著大肚子,擔憂地看著丈夫。
張西龍只是憨厚地笑笑,然後將揹簍裡的雛鷹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那雛鷹一身灰白色的絨羽,眼神清澈而銳利,雖然還不會飛,但已然透出一股不凡的神駿之氣。
“這就是海東青?”張西營好奇地湊過來看。
“嗯,還是個崽兒。”張西龍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接下來的日子,張西龍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照料和初步馴化這頭海東青雛鳥上。他按照福海傳授的方法,親自咀嚼了肉糜,混合著少量細沙(幫助消化),一點點喂到雛鷹嘴裡。他日夜將雛鷹帶在身邊,讓它熟悉自己的氣味和聲音。
他給雛鷹起了個名字,叫“追風”,寓意其將來能追風逐電。
追風似乎也頗有靈性。起初還有些怕生,但幾天下來,似乎認準了張西龍這個“衣食父母”。每當張西龍靠近,它便會發出親暱的“咕咕”聲,張開黃喙索要食物。那雙銳利的眼睛,看張西龍時,也少了幾分野性,多了幾分依賴。
這天,張西龍嘗試著將一小條鮮肉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伸到追風面前。追風歪著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肉,猶豫了片刻,竟然真的跳上了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啄食起來。它那尚未完全堅硬的爪子抓住張西龍的手臂,帶來微微的刺痛感,但張西龍心中卻充滿了喜悅。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雛鷹願意上手臂,是馴化成功的第一步,意味著初步的信任已經建立。
“嘿!這小傢伙,還真認你啊!”栓柱來看熱鬧,見到這一幕,嘖嘖稱奇。
張西龍輕輕撫摸著追風背上的絨羽,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馴鷹之路漫長而艱辛,後面還有戴帽、跳拳、叫遠、捕獵等等繁複的步驟。但他有信心,也有耐心。
他看著手臂上專心進食的追風,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這一鷹一人在藍天之下、山海之間,並肩協作,縱橫馳騁的景象。
這頭意外得來的海東青,或許將成為他未來生涯中,又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夥伴。
而山林與大海的故事,也因為追風的加入,即將翻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