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矇矇亮,屯子裡還瀰漫著破曉前的寒意和寂靜。
張西龍幾乎一夜未眠,在借宿的鄰居家炕上輾轉反側,腦子裡反覆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老丈人病重,後孃刁蠻,愛鳳受委屈,這一攤子爛事像一團亂麻,但他必須快刀斬亂麻,處理得乾淨利落。
他早早起身,謝過借宿的鄰居大嬸,又硬塞給對方五塊錢和一小包點心作為酬謝,在那大嬸千恩萬謝中,他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院落。
院子裡,金氏和她兒子房門緊閉,顯然還沒起來,或者說沒臉出來。張西龍也懶得理會,直接進屋。林愛鳳也幾乎沒睡,眼睛紅腫,但眼神卻比昨日多了幾分清亮和堅定。她已經將父親寥寥幾件還能穿的舊衣服打包好了,一個小小的包袱,就是一個老人全部的家當。
“西龍…”看到丈夫進來,她立刻迎上前。
“沒事了。”張西龍拍拍她的手,“都收拾好了?咱這就去衛生所接爹。”
“嗯!”林愛鳳重重點頭。
兩人不再多看這個家一眼,拿起包袱,毅然決然地出了門,朝著鎮衛生所走去。清晨的冷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鬱結,也吹不滅對新生活的期盼。
趕到鎮衛生所,林父已經醒了,正虛弱地靠在病床上,喝著護士喂的米湯。看到女兒女婿進來,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立刻湧上淚水,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又滿是羞愧。
“爹,您感覺咋樣?”林愛鳳趕緊上前,接過護士手裡的碗,小心地喂著。
“好…好多了…”林父聲音微弱,“拖累…拖累你們了…”
“爹,您說的這是啥話!”張西龍在床邊坐下,語氣堅定,“您放心,以後沒人再敢給您氣受。我跟愛鳳商量好了,接您跟我們回山海屯過日子!咱家現在日子好了,指定能把您身子養好!”
林父聞言,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婿,又看看女兒,眼淚流得更兇了,那是激動和不敢相信的淚水:“跟…跟你們回去?這…這能行嗎?我…我老了…不中用了…盡添麻煩…”
“有啥不行的?我是您女婿,半個兒!給您養老送終是天經地義!”張西龍說得斬釘截鐵,“您啥也不用操心,就安安心心養好身體,看著愛鳳和您兩個外孫女過好日子,比啥都強!”
林愛鳳也哭著點頭:“爹,跟我們回去吧,西龍說的是真心話。”
林父看著女兒女婿真誠的眼神,再看看這冰冷的病房和想起那個毫無溫暖的家,終於重重點了點頭,老淚縱橫:“哎…哎…爹…爹跟你們走…走…”
做出了決定,張西龍立刻行動。他去找到醫生,詢問轉院事宜。鎮衛生所條件有限,醫生也建議情況穩定後轉到縣醫院再系統治療調養一下。張西龍二話不說,立刻去辦了出院手續,結清了費用(預交的錢退回來一部分),又僱了輛馬車,小心翼翼地將虛弱的老丈人扶上車,鋪上厚厚的被褥。
一路輾轉,先到縣城,進了縣人民醫院。張西龍跑前跑後,掛號、檢查、辦理住院,花錢如流水卻眼都不眨。各種檢查下來,林父的身體問題不少,長期的營養不良、慢性支氣管炎、高血壓,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
安頓好老丈人住進乾淨的病房,打上點滴,張西龍又去買來了嶄新的臉盆、毛巾、飯盒,還有軟和的白麵饅頭、小米粥和炒青菜。
看著女婿忙得滿頭大汗,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林父躺在病床上,吃著熱乎可口的飯菜,感受著從未有過的細緻照顧,眼淚就沒幹過。他拉著張西龍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所有的感激和愧疚都化在了那顫抖的手心裡。
林愛鳳更是心疼丈夫,也心疼父親,但心裡卻被巨大的暖流包裹著。她知道自己沒有嫁錯人,這個男人,頂天立地,重情重義。
張西龍讓林愛鳳先在醫院陪著父親,他自己則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有奶粉、麥乳精、水果罐頭,都是給老人補身子的稀罕物。他還買了些菸酒糖果。
第二天,他讓林愛鳳繼續照顧父親,自己拎著菸酒糖果,去了趟縣裡的政府機關和司法局,找人諮詢了一下關於老人贍養和離婚的事情。雖然這年頭農村離婚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張西龍態度堅決,諮詢得清清楚楚,心裡有了底。
他又去郵局,給山海屯大隊部打了個長途電話(費老勁了),找到了大隊支書,簡單說明了情況,只說老丈人病重,後孃不管,他們夫妻倆要把老人接回家贍養,可能需要這邊開個證明甚麼的。支書在電話裡聽得一愣一愣的,但聽說張西龍現在能耐了,要接老丈人來享福,倒也表示支援,讓他回來具體辦。
在縣醫院住了七八天,林父的病情穩定了不少,臉色也紅潤了些,精神頭明顯好了很多。醫生開了些藥,囑咐回家靜養,加強營養。
張西龍覺得差不多了,便辦理了出院,又僱了車,三人一路輾轉,終於踏上了返回山海屯的路。
越是靠近山海屯,張西龍和林愛鳳的心情就越是放鬆,而林父則顯得有些緊張和侷促,生怕給女兒女婿添麻煩,怕親家嫌棄。
當馬車終於停在張家那熟悉的院門外時,聽到動靜的王梅紅和張改成率先迎了出來。
“咋樣啊?他親家咋樣了?”王梅紅關切地問,目光落在被張西龍和林愛鳳攙扶下來的、雖然憔悴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林父身上。
“叔,您來了,快屋裡坐!”張改成也熱情地招呼,雖然有些意外,但看著親家這副模樣,也猜到了七八分。
兩個小丫頭婉清和婉婷也跑出來,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姥爺。
林父看到張家老兩口熱情的態度,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趕緊侷促地應著:“哎,哎,來了…添麻煩了…”
“麻煩啥!都是親戚!快進屋,炕上暖和!”王梅紅趕緊幫著攙扶。
進屋上炕,喝著熱水,張西龍這才把延邊之行的經過,刪減了賣參鉅款和具體衝突細節,主要說了老丈人如何被後孃虐待、病重住院、他們如何決定接老人回來養老的事情,說了一遍。
王梅紅聽得直抹眼淚:“哎呀我的老天爺啊!咋還有這麼狠心的人!他親家,你可是受苦了!放心,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指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張改成也嘆氣搖頭,吧嗒著菸袋:“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咱家現在日子寬裕了,多雙筷子的事兒,西龍做得對!”
老兩口淳樸的善良和接納,讓林父最後一點顧慮也打消了,感動得不知說甚麼好。
張西龍看著這和諧的一幕,心裡也踏實了。他清了清嗓子,丟擲了一個更重磅的想法:“爹,娘,還有個事。你看,我爹(林父)來了,家裡地方就有點擠吧了。而且,咱家現在也有了點積蓄,我琢磨著,是時候把蓋新房子的事提上日程了!”
“蓋新房?!”王梅紅又是一驚,現在她對兒子時不時丟擲的“大計劃”已經有點免疫力了,但還是覺得心跳加速。
“對!蓋新房!”張西龍眼神發亮,開始畫藍圖,“就蓋咱家院子東邊那塊宅基地上!蓋它個敞敞亮亮的大瓦房!起碼四間,爹孃一間,我爹一間,我跟愛鳳帶孩子們一間,還得有一間敞亮的堂屋待客吃飯!盤上大火炕,冬天暖暖和和的!窗戶開大點,亮亮堂堂!”
他描繪的美好前景讓一家人都聽得入了神,連林父都忍不住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彩。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王梅紅下意識地計算著。
“錢的事您別操心!”張西龍大手一揮,底氣十足,“我這次出去,賣了點山貨,掙了不少!蓋房子綽綽有餘!等開春化了凍,咱就請人動工!”
張改成看著意氣風發的小兒子,又看看多了人口、越發興旺的家,心裡充滿了感慨和欣慰。他用力磕了磕菸袋鍋子:“蓋!是該蓋了!老二現在是有成算的人,聽他的!”
林愛鳳看著丈夫,眼裡滿是崇拜和幸福。接回父親,還要蓋新房,這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不過,”張西龍話鋒一轉,“在這之前,咱得先把我爹(林父)的戶口和關係從延邊那邊遷過來。這事得大隊出面開證明,咱還得再去延邊一趟,把手續辦利索了,徹底斷了那邊的心思。”
提到這個,氣氛稍微凝重了一下。但大家都明白,這是必須走的一步。
“行!這事宜早不宜遲!”張改成支援道。
家庭會議一致透過。接老人,蓋新房,成了張家新的奮鬥目標。
晚上,張家做了豐盛的飯菜,算是給林父接風洗塵。雖然還是擠在舊房子裡,但氣氛卻前所未有的熱鬧和溫馨。
林父看著圍坐在一起的女兒、女婿、親家、還有兩個活潑可愛的外孫女,吃著熱乎乎的飯菜,感受著久違的家庭溫暖,忍不住再次老淚縱橫。但這一次,流下的是幸福的淚水。
他漂泊悽苦了大半生,終於在女兒女婿這裡,找到了最終的歸宿和溫暖。
而張西龍,看著這一幕,心裡也充滿了成就感。守護家人,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這就是他重生最大的意義。
新的生活篇章,伴隨著老人的歸來和新房的計劃,就此掀開。山海屯的老張家,日子越發紅火,也越發讓人羨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