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章 月下海灘互傾心,往事如煙惜今朝

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沉睡的海面上,將波濤染成一片碎銀。

潮水退得極遠,露出大片溼漉漉、反射著皎潔月光的灘塗,安靜得只能聽到遠處海浪溫柔的嘆息和近處一些小蟹爬過沙地的窸窣聲。

晚飯後,張西龍見月色太好,潮水又合適,便提了馬燈,招呼林愛鳳一起去海邊起前一天佈下的地籠。兩個孩子已經睡熟,王梅紅笑著讓他們快去快回。

林愛鳳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擦了擦手,默默跟了上去。這些日子,她似乎已經漸漸習慣了丈夫這種時不時冒出來的、帶著她參與各種活計的舉動。

夜晚的海邊與白日截然不同,少了喧囂,多了靜謐和神秘。海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兩人的衣角。馬燈昏黃的光暈在無邊的黑暗和月光中,只能照亮腳下小小的一片路。

地籠布在稍遠一點的礁石區邊緣。兩人一前一後,踩著冰涼的海水和柔軟的泥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清晰可聞。

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卻並不尷尬。

很快找到了地籠的位置。張西龍熟練地拉起繩索,開始搖動絞車。林愛鳳則在一旁打著馬燈照明,順便拿著網兜準備裝貨。

地籠不算太沉,拉上來一看,收穫一般。主要是些貪吃的小螃蟹、幾條不大的石九公魚,還有幾隻倒黴的八爪魚。沒有值錢的大貨,但也夠明天熬鍋鮮湯了。

張西龍也不失望,仔細地把地籠裡的貨倒進網兜,又檢查了一下籠子有沒有破損,重新下好餌料,將地籠再次沉回海里。

忙活完,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林愛鳳默默遞過來水壺。

兩人沒有立刻回去,而是不約而同地在那塊被月光照得發亮的大礁石上坐了下來。海風輕柔,月色撩人,四周萬籟俱寂,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張西龍看著身邊妻子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側臉,心裡一片寧靜。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上輩子模糊的記憶裡,似乎也曾幻想過和某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在海邊,甚麼都不說,就很好。可惜,直到最後,他都是孤零零一個人。

而如今,這個人就在身邊。雖然過程曲折,雖然曾彼此傷害,但終究…命運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今晚月亮真圓。”他沒話找話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林愛鳳輕輕應了一聲,抬起頭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有些迷離。海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下意識地抬手攏了攏。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卻彷彿有種無形的力量,在推動著某些話語。

良久,林愛鳳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海浪聲淹沒:“你…好像真的甚麼都懂…看魚群,修機器,找海參…現在連山貨的銷路都能找到…”

她的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懷疑和驚訝,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困惑和探究:“這些東西…你都是跟誰學的?以前…從來沒見你弄過這些。”

來了。這個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張西龍心裡早有準備。他不能說實話,但也不想再用“聽人說的”這種漏洞百出的藉口來敷衍她。他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沉默了一會兒,選擇了一種半真半假、更容易引發共情的說法。

“我…”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劫後餘生的滄桑感,“我前陣子,不是老是做噩夢嗎?”

林愛鳳轉過頭來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夢見…夢見咱家出了好多好多不好的事。”張西龍的聲音更低了,彷彿沉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裡,“夢見你…沒了,爹孃也沒了,家散了…就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又老又病,誰都嫌棄…”

他說的是上輩子的真實結局,語氣裡的痛苦和後怕絲毫不似作偽。

林愛鳳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那個雪夜獨自上山挖野菜的恐懼,似乎又被勾了起來。

“嚇醒之後,我這心裡就跟破了個大洞似的,呼呼灌涼風。”張西龍繼續說著,目光依舊望著大海,不敢看她,怕洩露情緒,“看啥都害怕,就怕夢裡那些事成真。然後就…就老是忍不住去想,咋辦?咋才能不讓那些事發生?”

“想著想著,腦子裡就冒出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比如後山有熊瞎子,比如哪塊海有魚,比如機器壞了該咋弄…就像…就像有人在我耳朵邊不停嘀咕,催著我去幹點甚麼…”他把重生帶來的記憶和知識,巧妙地包裝成了一種被噩夢激發出的“預感”和“潛能”。

“我也覺得邪門,怕得很。”他苦笑一下,“但更怕夢裡的事成真。所以我就…就忍不住按腦子裡想的去試試…沒想到,還真準了…”

他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沉浸在那種“被迫”改變的無奈和慶幸中。

這番說辭,真假摻半,既解釋了能力的來源,又重點突出了他對失去她和這個家的恐懼,更容易觸動林愛鳳的內心。

林愛鳳靜靜地聽著,月光照在她臉上,看不清具體表情,只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她想起了他瘋了一樣衝上山救她;想起了他徒手對著黑熊的瘋狂;想起了他一次次不顧危險出海、下潛;想起了他塞給她的雪花膏、珍珠和所有的錢;想起了他耐心教女兒認字、帶她們趕海…

如果…如果不是真的怕到了極致,如果不是真的想拼命抓住點甚麼,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信了。至少,信了他那份害怕和想要改變的決心。

良久,她才極輕極輕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後怕:“以後……別再做那種夢了……”

張西龍猛地轉過頭,看向她。

只見她也正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裡水光瀲灩,不再是恐懼和疏離,而是一種柔軟的、帶著懇切的擔憂。

“嗯!”張西龍重重點頭,心裡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一股巨大的暖流席捲全身。他鼓起勇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蓋住她放在礁石上、微微冰涼的手。

林愛鳳的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最終沒有抽走,只是微微顫抖著,任由他溫熱粗糙的大手包裹著。

兩人的手就這樣靜靜地握在一起,誰也沒有再說話。

海風依舊輕柔,月色依舊皎潔。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守夜老漁民哼唱的古老歌謠,斷斷續續,蒼涼而悠遠,像是在訴說著千百年來與海謀生的艱辛與期盼。

但他們此刻聽到的,卻只有彼此逐漸同步的心跳聲。

過往的傷害與隔閡,彷彿真的隨著那場“噩夢”,隨著這溫柔的月色和海風,漸漸飄遠。剩下的,是對未來的期許,和一種劫後餘生、失而復得的珍惜。

張西龍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山,至此,才算真正消融殆盡。

他輕輕握緊了掌中微涼的手,低聲道:“以後……好好的。”

林愛鳳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將額頭輕輕抵在了他堅實的肩膀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

月光灑在一望無際的海灘上,也灑在這對終於真正靠近的夫妻身上,溫柔如水,靜謐如詩。

遠處的海,腳下的沙,見證著他們的新生。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