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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薑湯暖身難暖心,夜半求歡遭冰拒

2025-11-05作者:龍都老鄉親

滾燙辛辣的薑湯順著喉嚨滑入胃中,迅速化作一股暖流擴散向四肢百骸,驅散了不少浸入骨髓的寒意。

張西龍長長吁出一口帶著姜味的熱氣,感覺凍僵的身體終於活泛了過來。

院子裡,王梅紅已經利落地撈起兩條肥碩的加吉魚,開始刮鱗破肚。

林愛鳳在一旁打著下手,遞盆舀水,動作麻利卻沉默。

昏黃的燈光下,銀亮的魚鱗和水花偶爾濺起,映照著婆媳二人專注而帶著些許喜悅的側臉。

招娣和來娣大概是聞到了魚腥味,又或許是感受到院子裡不同以往的氣氛,膽子稍微大了點,蹭到門口,扒著門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眼巴巴地望著奶奶和媽媽手裡的魚,小聲嚥著口水。

張西龍看著女兒們那饞嘴又怯懦的小模樣,心裡又酸又軟。

他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和藹的笑容,拿起剛才喝薑湯的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薑末和甜味——朝著她們晃了晃,柔聲道:“招娣,來娣,過來,爸這兒還有點甜湯,喝不喝?”

兩個小丫頭像是受驚的小麻雀,猛地縮回頭去,躲到了門後,只露出兩雙驚恐的眼睛,飛快地搖著頭。

張西龍的笑容僵在臉上,舉著碗的手慢慢放下,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王梅紅見狀,嘆了口氣,一邊刮魚鱗一邊道:“你別嚇唬孩子。招娣,來娣,過來奶奶這兒,一會兒奶奶給你們魚眼睛吃,亮眼睛!”

聽說有魚眼睛吃,兩個小丫頭這才猶豫著、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出來,緊緊偎依到奶奶身邊,但還是不敢看張西龍。

張西龍苦澀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包紮得歪歪扭扭的腳。

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晚飯很快做好了。

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醬燉加吉魚擺在了炕桌中央,旁邊是一盆金黃的貼餅子,還有一碟王慧慧白天送來的鹹菜疙瘩。

魚肉的鮮香混合著玉米餅子的甜香,瀰漫在整個屋子裡,勾得人肚裡的饞蟲咕咕叫。

這算是這個家難得豐盛的一餐了。

張改成坐在主位,臉色比平時緩和了不少,甚至還破例拿出半瓶散裝地瓜燒,給自己和張西營各倒了一小盅。

張西營已經換好衣服過來了,臉上還帶著收穫的興奮。

王梅紅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高粱米飯,給兩個孫女的碗裡更是夾了大塊少刺的魚肚子肉。

“吃吧,都多吃點。”張改成發話,率先動了筷子。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開始吃飯。

氣氛有些微妙。

張西營興致很高,一邊吃一邊跟爹說著明天去賣魚的打算,估算著能賣多少錢,打算換點啥。

張改成偶爾點點頭,呷一口酒,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悶頭吃飯的小兒子。

張西龍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嚥。

他餓壞了,白天就早上喝了點糊糊,又奔波驚嚇了大半天,體力消耗巨大。

醬燉魚的鹹鮮,玉米餅子的紮實口感,都讓他覺得無比美味。

但他能感覺到爹和哥那若有若無的審視目光,這讓他如芒在背,只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埋頭苦吃。

林愛鳳吃得很少,也很安靜,小心翼翼地挑著魚刺,把挑好的魚肉夾到了兩個女兒的碗裡。

她自己只夾了幾筷子鹹菜,就著餅子慢慢嚼著。

王梅紅看著二兒子那餓死鬼投胎的吃相,又是心疼又是無奈,不住地說:“慢點吃,慢點,沒人跟你搶,鍋裡還有呢。”

一頓飯就在這種略顯沉悶又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了。

張西龍主動幫忙收拾了碗筷,雖然動作笨拙,還差點摔了個盤子,引得王梅紅一陣驚呼。

收拾停當,天色已晚。

張西營幫著把院子裡剩下的魚拾掇好,蓋上溼草蓆保鮮,也回家去了。

王梅紅帶著兩個孫女洗漱睡下。張改成抽了袋煙,也歇著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東屋炕上的張西龍和林愛鳳,以及中間睡得香甜的兩個孩子。

煤油燈吹滅了,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的破洞,灑進幾點斑駁的光暈。

張西龍躺在炕梢,毫無睡意。

白天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回放——重生後的驚恐,熊口救妻的驚險,家人的不信任,海岬上的焦灼,看到豐收和脫險後的狂喜與後怕……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神經依舊處於一種興奮而疲憊的狀態。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林愛鳳的方向。藉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她側躺的背影,曲線玲瓏,烏黑的髮絲散落在枕頭上,散發著淡淡的、好聞的皂角清香。

一股熟悉的、屬於男人的衝動忽然湧了上來,混合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想要與她親近、確認她真實存在的渴望。

上輩子,他渾渾噩噩,對夫妻之事大多粗暴直接,很少顧及她的感受。

後來她慘死,他愧疚一生,再未續娶,晚年更是疾病纏身,早已斷了這份心思。

如今重活一世,年輕健康的身體,以及身邊活色生香的妻子,很容易就被勾起了念頭。

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她那邊挪了挪身子,伸出手,試探性地、輕輕搭在了她纖細的腰肢上。

手掌下的身體瞬間繃緊!

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林愛鳳猛地一顫,幾乎是彈射般地向炕沿方向縮去,迅速拉開了與他的距離,整個人蜷縮起來,背對著他,充滿了戒備和抗拒。

張西龍的手僵在半空,心裡的那點旖旎念頭瞬間被澆滅,只剩下尷尬和一絲難堪。

黑暗中,他聽到她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恐懼。

他默默地收回手,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她怕他,但沒想到抗拒到這種程度。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張西龍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愛鳳……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林愛鳳的身體依舊緊繃著,沒有回應,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更輕了,彷彿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張西龍心裡更不是滋味,他繼續低聲說道:“我知道,我以前……不是個東西。對你不好,對閨女也不好,天天就知道胡混……我不是人。”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試圖讓她相信自己的誠意:“經過今天早上的事……我……我好像有點開竅了。看著那黑瞎子衝你過去,我當時魂都快嚇沒了……我就想,要是你真沒了,我和閨女可咋辦?這個家可就真的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和哽咽,這是他的真心話:“愛鳳,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我也不敢求你立馬信我。但我跟你說,我是真的想改了。以後我不喝酒了,也不跟二狗子他們瞎混了,我好好幹活,掙錢養家,讓你和閨女過上好日子……”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幾乎是把憋了一天的心裡話都倒了出來。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長久的沉默。

就在張西龍以為她睡著了,或者根本不想搭理他時,林愛鳳卻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低,很冷,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毫不掩飾的諷刺,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張西龍,你這些話,我聽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每次喝完酒,醒過來,你都是這麼說的。說完不到三天,一聞到酒味,你就又找不到北了。你那些狐朋狗友一勾,你就又把我和孩子忘到腦後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只有冰涼的失望:“改?拿甚麼改?你除了會耍嘴皮子,還會幹啥?今天不知道發甚麼瘋跑出去,弄得一身泥回來,是不是又沒錢喝酒了,想騙點錢?我告訴你,家裡一分錢都沒有了,招娣來娣開春的衣裳還沒著落呢……”

她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張西龍的心臟,疼得他幾乎窒息。他想反駁,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他今天沒去喝酒,他是去……可他無法解釋,解釋了她也不會信。

“愛鳳,我……”他艱難地開口,卻發現自己詞窮了。過往的信用已經徹底破產。

林愛鳳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更加冷淡,甚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行了,別說了。你想幹啥就直說吧,快點,完了趕緊睡,明天還得早起餵雞。別吵醒孩子就行。”

說著,她竟然真的重新平躺了下來,眼睛直直地看著漆黑的頂棚,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一副徹底放棄抵抗、任人宰割的模樣。只是那緊緊抿著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身體,洩露了她內心的恐懼和厭惡。

這副姿態,比直接的拒絕和哭鬧更讓張西龍感到刺痛和難堪。他在她眼裡,真的就只是一個只會用下半身思考、毫無信譽可言的畜生嗎?

所有的衝動和熱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羞愧和無力感。

他緩緩地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扯過被子裹住自己,聲音乾澀而疲憊:“睡吧,我不碰你。”

林愛鳳似乎愣了一下,身體依舊僵硬著,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顯然並不相信他的承諾。

張西龍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靠著牆,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心裡一片冰涼。

原來,取得原諒和信任,遠比從熊瞎子口裡救人要難得多。

這一夜,註定無眠。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張西龍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彷彿聽到身邊傳來極低極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他猛地清醒過來,屏息傾聽。

是的,是林愛鳳在哭。很小聲,像是怕驚動甚麼,但那哭聲裡蘊含的委屈、絕望和痛苦,卻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她哭了很久,直到天色矇矇亮,才漸漸平息下去,似乎是哭累了,睡著了。

張西龍卻徹底睡不著了。妻子的哭聲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睜著眼睛,直到窗外傳來公雞的打鳴聲,以及爹孃屋裡起床的動靜。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他知道,橫亙在他和妻子、和家人之間的那座冰山,依舊堅硬而寒冷。

他需要更多的行動,更需要時間,去一點點融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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