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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浪急礁險勇撐篙,終獲魚滿疑竇生

發動機熄火的瞬間,張改成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老漁民的經驗告訴他,在這種風浪天氣裡,失去動力意味著甚麼——尤其是正被風浪推著往礁石區去的時候!

“營子!咋回事!”張改成死死把住舵,朝著船頭大吼,聲音被狂風撕扯得變了調。

張西營也是臉色煞白,撲到發動機旁,手忙腳亂地檢查:“不知道啊爹!突然就熄火了!操他媽的破機器!”他焦急地嘗試重新搖響機器,但幾次都失敗了。柴油機在風浪中發出無力的咳嗽聲,就是點不著火。

張小海緊緊抓著船舷,防止自己被甩出去,看著越來越近、如同怪獸獠牙般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臉都嚇白了:“二大爺!營子哥!船、船往礁石上撞了!”

漁船像喝醉了酒的醉漢,完全失去了控制,被一個接一個的大浪推著,迅速逼近那片犬牙交錯的礁石區。

船體在浪濤中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甲板上那些剛剛收穫的、價值不菲的加吉魚在積水裡撲騰著,此刻卻沒人有心思去管它們了。保命要緊!

“快!拿篙!頂住礁石!不能撞上去!”張改成到底是經驗豐富的老船公,臨危不亂,嘶啞著嗓子發出指令。

撞上礁石,船毀人亡就是頃刻之間的事!

張西營也反應過來,丟開發動機,連滾爬爬地抓起那根長長的、用來頂推船隻的竹篙。

張小海也趕緊找了根備用的木棍。

一個巨大的浪頭託著漁船,狠狠地向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砸去!

“頂住!”張改成目眥欲裂地大吼。

張西營和張小海使出吃奶的力氣,將竹篙和木棍死死地頂在礁石上!

篙身瞬間彎曲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船頭在距離礁石不足半米的地方,險之又險地被撐住了!

但海浪的力量太大了,船隻是暫時停滯了一下,隨著浪頭的回落,船體又被吸著往礁石上撞!

“再來!使勁!”張西營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腳底在溼滑的甲板上打滑,全靠一股蠻力死死撐著。

張小海年輕力氣足,但也撐得極其辛苦,虎口都被震裂了,滲出血絲。

張改成拼命打著舵,試圖利用篙撐的瞬間和海浪的回流,調整船的角度,尋找一絲生機。

但風浪太大了,一次次地將船推向死亡邊緣。

他們就像是在和一頭無形的巨獸拔河,而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每一次撞擊和撐篙,都消耗著他們巨大的體力,也考驗著船隻的堅固程度。

站在海岬上的張西龍,看得心膽俱裂!

他眼睜睜看著自家那艘小漁船在風浪和礁石間驚險地搖擺、碰撞,每一次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他甚至能模糊看到大哥和堂弟拼命撐篙的身影,看到老爹在船尾奮力操舵的艱難!

“爹!哥!小海!”他聲嘶力竭地大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混合著雨水和海風,流進嘴裡,又鹹又澀。

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重活一世,難道還是要眼睜睜看著家人遭遇不幸嗎?!

不!

絕對不行!

他瘋了一樣在海岬上尋找,看到不遠處礁石縫裡卡著半截破舊的爛木板,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船留下的。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不顧一切地把那半截爛木板拖了出來,又找到一截粗糙的舊繩子,胡亂地把木板綁在自己身上——這根本算不上救生裝置,充其量算個心理安慰。

然後,他竟然做出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他要下海!

游過去!

哪怕能幫上一點忙!

哪怕只是遞一根篙!

他不能就這麼看著!

就在他綁好木板,準備選擇一個相對平緩的地方跳下冰冷洶湧的海水時,奇蹟發生了!

也許是張改成父子的頑強撐篙起了作用,也許是一個幸運的回流,也許是那臺老爺發動機在張西營不死心的又一次嘗試下,“突突突……轟!”地一聲,竟然猛地重新響了起來!

動力恢復了!

“好了!爹!機器好了!”張西營狂喜地大吼一聲,幾乎虛脫。

張改成也是精神大振,趁著船被下一個浪頭推離礁石的瞬間,猛地一打舵,將船頭調整過來,油門加到最大:“抓緊了!衝出去!”

小漁船爆發出全部的馬力,像一支離弦的箭,艱難地但卻堅定地迎著風浪,從礁石群的邊緣險之又險地衝了出來!

當船終於脫離那片死亡水域,重新回到相對開闊的海面時,船上的三個人幾乎同時癱軟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溼透,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水,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和後怕。

海岬上的張西龍,看到漁船脫險,重新駛入風浪之中朝著家的方向艱難前行時,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泥水裡,綁在身上的破木板硌得生疼,他卻毫無所覺,只是望著那艘漸漸遠去的船影,傻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哭了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都活下來了……魚也打到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充斥著他的胸膛,有後怕,有慶幸,有激動,更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嚎啕大哭一場的衝動。

風浪依舊很大,雨點也開始密集地砸落下來。

張西龍知道,爹他們的船回去也需要時間,而且經過這番折騰,船上的人肯定筋疲力盡。

他不能在這裡傻等了。

他解開身上那可笑的“救生板”,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沿著來的路,冒著越來越大的雨,艱難地往屯子裡走。他得回去,他要知道爹他們安全到家,他要看到那一船珍貴的加吉魚!

回去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腳上的傷口被雨水一泡,又溼又冷,疼得鑽心。

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身上單薄的衣服早就溼透,緊緊貼在面板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心裡卻揣著一團火,一股勁,支撐著他一步步往前挪。

等他像個落湯雞一樣、渾身泥濘、一瘸一拐地捱到屯口時,雨已經小了些,但天也快黑了。

屯子裡炊煙裊裊,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

有晚歸的村民看到他這副鬼樣子,都嚇了一跳。

“哎呦!二龍?你這是掉溝裡了?咋造這樣?”

“瞅這狼狽的,準是又沒幹好事!”

張西龍依舊沒理會這些議論,只是低著頭,加快腳步往家走。他心裡惦記著爹他們的安全。

剛走到自家院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異常熱鬧的動靜,似乎有不少人,還有壓抑不住的興奮的說話聲。

他心裡一動,猛地推開院門。

院子裡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只見屋簷下掛起了一盞明亮的馬燈(平時捨不得點),燈光下,院子裡擺著幾個大木盆和柳條筐,裡面滿滿當當全是銀光閃閃、泛著淡紅的加吉魚!

爹張改成、哥張西營、堂弟張小海雖然個個渾身溼透,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裡卻洋溢著無法掩飾的喜悅和興奮。

鄰居王老憨、趙木匠等幾個相熟的老爺們也都在,圍著那堆魚獲,嘖嘖稱奇,臉上滿是羨慕。

“哎呀呀!改成老哥!你們爺們這回可發了!這一網加吉魚,抵得上往常一個月了!”

“是啊!這品相!這個頭!拉到公社收購站,指定賣上好價錢!”

“你們咋找到這魚群的?運氣也太好了!”

張改成嘴上謙虛著“運氣,都是運氣”,但那咧開的嘴角和眉梢的喜色卻藏不住。

張西營更是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自豪,跟趙木匠比劃著當時下網的情景。

王梅紅和林愛鳳也在忙活,一個燒熱水給爺幾個驅寒,一個拿著盆準備收拾幾條魚晚上燉了吃,臉上也都帶著久違的笑意。

連招娣和來娣都怯生生地扒著門框往外看,眼睛盯著那些漂亮的魚。

好一派豐收喜悅的景象!

張西龍的突然闖入,讓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當大家看清他這副比出海的人還要狼狽十倍的樣子——渾身溼透沾滿泥漿,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凍得青白,腳上包著的破布早就散開,露出紅腫滲血的傷口……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王梅紅最先反應過來,驚呼一聲:“二龍!你……你咋造這樣了?你這一天跑哪兒去了?!”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心疼地想拉他。

林愛鳳也停住了動作,看著丈夫這副慘狀,眼神裡充滿了驚愕和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不是拿錢去喝酒了嗎?

怎麼弄得比下海的還慘?

張改成和張西營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皺起了眉頭。

張西營沒好氣地道:“你又作啥妖呢?掉糞坑裡了?”

張小海和幾個鄰居也好奇地看著他。

張西龍顧不上解釋自己,他的目光急切地在爹和哥身上掃過,確認他們雖然疲憊但確實完好無損,這才長長鬆了口氣,啞著嗓子問道:“爹,哥,你們……沒事吧?船沒事吧?我看到你們機器熄火了,差點撞礁石上……”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又是一靜!

張改成和張西營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機器熄火?

撞礁石?

這事發生在海上,當時周圍根本沒有別的船!

他是怎麼知道的?!

張西營猛地踏前一步,眼神銳利地盯著弟弟,語氣充滿了懷疑和警惕:“你咋知道的?你看見了?你在哪兒看見的?”

張改成也沉聲道:“二龍,你說清楚,你怎麼知道我們機器熄火了?”

王梅紅和林愛鳳也驚訝地看著張西龍。

鄰居們更是豎起了耳朵,覺得這裡面有故事。

張西龍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光顧著擔心,說漏嘴了!

他總不能說自己在黑石咀親眼看見的吧?

那怎麼解釋他跑去那裡?

而且他之前還極力慫恿他們去黑石礁……

他腦子飛快一轉,只能繼續編,硬著頭皮道:“我……我上午不是跟你們說黑石礁有魚嗎?你們不信……我、我心裡憋屈,就……就去海邊溜達,正好爬到那邊崖子上散心,遠遠好像看到咱家船了,後來起風了,我看船好像不對勁,在原地打轉,還往礁石那邊漂……我猜……猜是不是機器出毛病了……可把我嚇壞了……”

這個解釋勉強能說得通,海邊崖子高,眼神好的話,遠遠能看到海上船隻的異常。

但能看到機器熄火和撞礁石的危險,這就有點牽強了,更像是一種猜測和擔心。

張西營顯然不信,眼神裡的懷疑更濃了:“你去海邊溜達?散心?你甚麼時候有這閒情逸致了?還偏偏溜達到黑石咀那邊?還正好看見我們出事?二龍,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幹啥去了?”

張改成沒說話,但看著小兒子的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帶著探究。

今天二龍的一切行為,都透著古怪。

早上說黑石礁有魚,結果他們真的在那裡打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魚群。

現在他又說看到船出事了……這未免也太巧了?

王梅紅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二龍也是擔心你們!你看他這身上弄得,指定是看著船出事,著急往回跑摔的!快別站院裡了,趕緊都進屋換身乾衣服!營子,慧慧剛才過來喊你吃飯了,你也趕緊回去換換!小海,今天辛苦你了,一會兒拎兩條大魚回去!”

她試圖把話題岔開。

張西營又狐疑地盯了弟弟一眼,這才對張小海和鄰居們道:“今天多謝各位老少爺們關心了,都回吧,回吧,明天還得起早賣魚呢!”

鄰居們雖然好奇,但見主家下了逐客令,也就打著哈哈,羨慕地又瞅了幾眼那滿盆的加吉魚,陸續散了。

張小海憨厚,也沒多想,幫著把工具歸置好,拎著張改成硬塞給他的兩條大加吉魚,美滋滋地回家了。

院子裡只剩下自家人。

張西營又看了一眼那堆魚,對張改成道:“爹,這魚得趕緊收拾,明天一早我跟小海拉到公社收購站去賣新鮮的。我先回去換衣服吃飯。”

張改成點點頭:“去吧,明天早點。”

張西營又瞥了張西龍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王梅紅拉著張西龍:“快進屋,把溼衣服脫了,娘給你燒水擦擦,這腳咋又弄成這樣了……”

林愛鳳默默地端來一盆溫水,放在他腳邊,又去找乾淨的衣服和布條。

張改成沒急著進屋,他走到屋簷下的馬燈旁,掏出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煙霧繚繞中,他看著正在笨拙地脫溼衣服、凍得嘴唇發紫的小兒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堆價值不菲的魚獲,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

“二龍。”

張西龍抬起頭,看向老爹。

“今天這魚……”張改成吐出一口煙,目光如炬,“真是你聽南邊跑船的人說的?”

張西龍心裡一緊,知道老爹起疑了。

他低下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張改成沉默了片刻,又道:“那機器熄火……你真是猜的?”

“……嗯,看船不動彈,瞎猜的。”張西龍不敢看老爹的眼睛。

張改成不再問了,只是深深地吸著煙,煙霧籠罩著他佈滿皺紋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張西龍能感覺到,老爹那審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爹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太過巧合,太過反常。

一向混賬的小兒子,突然變得“未卜先知”,還表現出了異常的“關心”……

這很難不讓人心生疑慮。

王梅紅打來了熱水,遞給張西龍:“快擦擦,別凍著了。愛鳳,去把薑湯端來。”

林愛鳳應了一聲,去灶房端薑湯。

張西龍接過熱毛巾,擦著冰冷的臉和身體,熱水帶來的暖意驅散了一些寒冷,但心裡的忐忑卻絲毫未減。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老爹。

老爺子依舊沉默地抽著煙,望著院子裡的魚,眼神複雜,不知道在想甚麼。

張西龍心裡暗暗叫苦。

這重生帶來的“先知”能力,用起來爽快,但後續的麻煩也不小啊。

怎麼才能既改變命運,又不引起家人太大的懷疑呢?

這真是個技術活。

不過,不管怎麼樣,今天總歸是好事。

魚打到了,爹和哥安全回來了,家裡有了這筆收入,日子能寬裕不少。

至於懷疑……慢慢來吧。

只要自己堅持下去,總有一天,他們會相信自己是真心改過的。

他換上了乾衣服,腳也被林愛鳳重新清洗包紮了一下。

雖然她的動作依舊有些僵硬和疏離,但似乎……比早上那會兒,少了幾分明顯的恐懼?

他接過林愛鳳默默遞過來的薑湯,碗很燙,薑湯辛辣的味道衝入鼻腔,他吹了吹氣,小心地喝了一口,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院子裡,張改成終於抽完了煙,磕了磕菸袋鍋,走了過來。

他沒再看張西龍,只是對王梅紅道:“收拾兩條魚,燉了。今晚吃頓好的。”

“哎!好!”王梅紅高興地應著,趕緊去挑魚。

張改成又看了一眼張西龍,眼神依舊複雜,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說了一句:“以後……少往那些危險的地方跑。”

說完,拄著棍子進屋了。

張西龍捧著薑湯碗,愣在原地。

爹這話……是關心嗎?

雖然依舊帶著懷疑,但似乎……有那麼一絲絲鬆動的跡象?

他看著碗裡晃動的、帶著薑末的渾黃湯水,心裡也跟著晃盪起來。

改造之路,似乎……看到一點點微光了?

雖然微弱,但確實是光。

他仰起頭,將碗裡辛辣的薑湯一飲而盡。

一股豪氣混合著姜的暖意升騰起來。

不管多難,他都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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