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放下手裡的筷子，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剛才那定下乾坤、不容置疑的話語只是席間一段尋常的閒談。他站起身，目光在神色各異的弟子們臉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我好了，你們隨意。”
他語氣輕鬆，與方才的凜冽判若兩人。
“釋放一下壓力與天性，”他頓了頓，補充道，眼神裡閃過一絲戲謔，“記住，完事了，把衛生與碗筷收拾好了。”
他的目光特意在張楚嵐和風星潼身上停留了一瞬，兩人頓時一個激靈，腰板挺得筆直。
“還有，”陳昭走到門口，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回頭道，“不需浪費食物。”
最後一句叮囑，帶著家常的煙火氣，卻讓眾人看著桌上還剩不少的菜餚，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老四，”陳昭看向徐四，“明天你去買兩條狗。”
徐四正琢磨著“釋放壓力與天性”是幾個意思，聞言一愣：“狗？掌門，要甚麼品種？藏獒？德牧？還是……”
“要中華田園犬。”陳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聰明，皮實，好養活。”
說完，他不再停留，揹著手，優哉遊哉地穿過月亮門，回主院後院去了，將一屋子心思各異的弟子留在了原地。
餐廳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掌門走了。
留下了一桌殘羹剩飯。
留下了一句“釋放壓力與天性”。
留下了一個打掃衛生的死命令。
還留下了一個買狗的任務。
這……接下來該幹嘛？
“釋放壓力與天性？”張楚嵐眨巴著眼睛，試圖解讀這最高指示，“師父這是……允許我們撒歡兒了？”
“撒歡兒？”風星潼縮了縮脖子，“怎麼撒？在這裡打一套拳？還是出去把村子裡的雞攆得滿天飛？”
“我覺得沒那麼簡單。”諸葛青搖著扇子，眼神深邃，“師尊此言，必有深意。壓力……天性……莫非是要我們卸下偽裝，展現本我？”
王也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想那麼多累不累？我看就是字面意思，吃飽了撐的，找點樂子。”
徐四眼珠一轉，猛地一拍大腿：“懂了！掌門這是看咱們這兩天繃得太緊，讓咱們團建呢！來來來，都別愣著了，把桌子收拾一下，咱們玩點啥？”
“玩甚麼？”陸玲瓏來了興趣。
徐四嘿嘿一笑，從兜裡掏出手機：“狼人殺！怎麼樣？考驗演技和邏輯的時候到了！正好釋放一下你們‘邪惡’的天性！”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響應。畢竟，一群年輕人聚在一起，還有甚麼比勾心鬥角的桌遊更能“釋放天性”呢？
說幹就幹。在徐四的指揮下，眾人迅速將餐桌上的碗碟收拾到廚房（暫時堆放在水池裡），擦乾淨桌子，搬來椅子圍坐一圈。徐三本想阻止，覺得這有失體統，但看到連夏禾都沒有反對，反而安靜地坐了下來，他也只好推了推眼鏡，預設了。
遊戲開始。
第一局，張楚嵐抽到了狼人，憑藉著“不搖碧蓮”的先天優勢，巧舌如簧，硬是把真正的預言家諸葛青給票了出去，獲勝後笑得那叫一個猖狂，彷彿要把打掃衛生的鬱悶全都發洩出來。
第二局，馮寶寶抽到了狼人。當夜她刀了旁邊的陸玲瓏，白天被質疑時，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指控她的風星潼，直接來了句：“你瞅啥？再瞅俺削你哦。”那股子純粹的“殺意”和理直氣壯，讓風星潼瞬間慫了，邏輯徹底混亂，最終好人陣營慘敗。寶寶用實際行動詮釋了甚麼叫“天性釋放”。
第三局，夏禾抽到了狼人。她甚至不需要多說話，只是一個眼神，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同局的張靈玉就心跳加速，邏輯崩盤，稀裡糊塗地就跟著她的節奏走，親手把隊友送了出去。遊戲結束後，張靈玉看著夏禾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諸葛青、王也等人則是高智商玩家的代表，分析局勢，引導輿論，玩得風生水起。就連徐三，在嘗試了一局後，也漸漸放下了架子，投入到推理的樂趣中。
金猛和柳擎煙不太擅長這種勾心鬥角的遊戲，但看著大家玩得熱鬧，也憨笑著參與。陳朵則完全不懂規則，坐在夏禾旁邊，好奇地看著大家爭得面紅耳赤，覺得比看動畫片還有趣。
一時間，中院正房內，之前因為掌門威嚴而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歡聲笑語、激烈辯論、還有某位“姑爺”被迷得暈頭轉向的窘態。所謂的壓力，確實在這看似幼稚的遊戲中，悄然釋放。
然而，天性釋放過頭，就容易出亂子。
幾局遊戲下來，大家情緒高漲，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瓜子皮、花生殼開始不經意地掉落在剛剛擦乾淨的地板上。喝空的飲料罐也隨意放在了桌角。場面逐漸從有序變得……狼藉。
當最後一局遊戲以狼人勝利告終，徐四得意洋洋地宣佈戰績時，眾人看著滿地的狼藉和廚房裡堆積如山的碗碟，才恍然想起掌門離開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完事了，把衛生與碗筷收拾好了。”
“不需浪費食物。”
氣氛瞬間凝固。
歡呼聲、笑聲戛然而止。
張楚嵐看著地上的瓜子皮，臉都綠了。
風星潼看著那堆碗碟，感覺手都在發抖。
就連剛才玩得最嗨的徐四，也嚥了口唾沫，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還……還等甚麼？”諸葛青第一個站起身，苦笑著搖了搖頭，“動手吧。師尊想必……正看著呢。”
一句話點醒了所有人。想起掌門那通天的手段，誰知道他是不是正用神念觀察著這裡？想起那“摁進馬桶裡舔乾淨”的恐怖條例，想起那句“請離開燕山派”的決絕……
“打掃！快打掃！”張楚嵐嗷一嗓子，第一個衝去找掃帚和簸箕。
風星潼緊隨其後，衝向廚房，看著那油膩的碗碟，欲哭無淚。
其他人也紛紛行動起來，擦桌子的擦桌子，拖地的拖地，倒垃圾的倒垃圾。
沒有人指揮，但此刻所有人都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協作精神。剛才遊戲中的“狼人”和“好人”此刻空前團結，目標一致——必須在掌門不滿意之前，讓這裡恢復原狀！
徐三恢復了冷靜，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分工。夏禾則默默地去處理最難清理的廚房油汙。馮寶寶雖然不太明白為甚麼大家突然這麼緊張，但也拿著塊抹布，有樣學樣地四處擦拭。
一番雞飛狗跳、揮汗如雨的忙碌之後，當中院正房和旁邊的廚房終於再次變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連垃圾桶都倒得乾乾淨淨時，所有人都累得幾乎虛脫，或靠在椅子上，或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看著恢復整潔的環境，再看看彼此狼狽的樣子，眾人忽然相視苦笑。
這哪是釋放天性，這分明是掌門挖好的坑，等著他們跳呢！先給個甜頭，再一記悶棍，最後還得自己把坑填上。
“我現在終於明白……”張楚嵐有氣無力地道，“師父為啥讓四哥明天去買狗了……”
風星潼介面道，聲音帶著絕望：“還是兩條……中華田園犬……”
王也嘆了口氣，幽幽地道：“看來以後的剩飯剩菜，包括我們萬一浪費的食物，都有去處了。”
諸葛青搖扇子的動作都有些無力：“而且，以田園犬的機敏和……護食，我們以後想在廚房偷個懶，恐怕難了。”
想象一下兩條精力旺盛的土狗在院子裡巡邏，盯著他們手中的食物和打掃衛生的身影……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掌門的養老生活，果然處處是坑，步步驚心。
這一夜，燕山派的弟子們，在“釋放天性”的狂歡後，結結實實地體會了一把甚麼叫“自作自受”，並對即將到來的、有狗監督的“衛生新時代”，產生了深深的敬畏。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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