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居落成入住的第一天,就在一片雞飛狗跳的大掃除中落下了帷幕。當夕陽的餘暉為這片青磚灰瓦的建築群鍍上一層金邊時,疲憊不堪的弟子們看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的院落,內心竟詭異地生出了一絲成就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怨念”。
尤其是被分配在中院(女弟子區)東西廂房的張楚嵐和風星潼,感覺自己受到了雙重傷害。不僅住宿位置尷尬,首輪值日更是累得夠嗆。張楚嵐一邊揉著發酸的胳膊,一邊在只有男弟子的小群裡瘋狂吐槽。
【張楚嵐(三弟子)】:兄弟們!頂不住了啊!這衛生條例是人定的嗎?那麼大個院子,犄角旮旯都要擦!我感覺我這輩子沒這麼幹淨過!【吐血】
【風星潼(七弟子)】:楚嵐哥,別提了……我掃院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碰掉了一片樹葉,徐三副掌門剛好路過,那眼神……我感覺我下一秒就要被罰去村口分垃圾了……【瑟瑟發抖】
【王也(十一弟子)】:……(發了一張自己房間一塵不染的照片)清淨,挺好。
【陸琳(四弟子)】:服從安排,並無不妥。
【諸葛青(二弟子,開山大師兄)】:@張楚嵐@風星潼 靜心。師尊定此規矩,必有深意。修身養性,先從灑掃庭除開始。
【張楚嵐(三弟子)】:大師兄!你就別說風涼話了!你住前院正房,面積大,打掃起來更費勁吧?
【諸葛青(二弟子,開山大師兄)】:(微笑表情)青,略有潔癖。
男弟子小群裡的抱怨,終究還是透過某些渠道(比如時刻關注群內動態的高二壯,或者某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客卿長老),隱隱約約地傳到了陳昭的耳朵裡。
翌日傍晚,當眾弟子結束了一天的“勞動改造”,正琢磨著是點外賣還是去村裡小賣部買泡麵對付一頓時,一條來自掌門的群公告,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陳昭(師父)】:所有人,今晚酉時三刻(晚六點四十五),中院正房客廳集合,聚餐。
聚餐?!
這兩個字彷彿帶著魔力,瞬間驅散了弟子們身上的疲憊。掌門親自召集聚餐!這是要搞團建?還是要宣佈甚麼大事?
酉時三刻,中院正房的客廳內。
這客廳面積頗大,古色古香,中間已經擺上了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周圍放置著十幾把同樣材質的椅子。桌上空空如也,但空氣中已經隱隱飄蕩起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源頭來自與客廳相連的、此刻緊閉著門的廚房。
弟子們陸續抵達,按照長幼尊卑,自覺地尋找位置坐下。夏禾、諸葛青、徐三、徐四等管理層自然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張楚嵐、風星潼等“底層”弟子則乖巧地縮在末位。就連馮寶寶和陳朵,也被夏禾提前安排好,安靜地坐在一旁。
眾人臉上都帶著一絲期待和好奇,低聲交談著,猜測今晚會是甚麼菜色,以及掌門突然召集聚餐的目的。
很快,廚房門被推開。
繫著一條深藍色圍裙的陳昭,端著一個巨大的、冒著騰騰熱氣的白瓷湯盆,走了出來。他將湯盆放在桌子正中央,裡面是奶白色、香氣濃郁的魚湯,隱約可見嫩白的魚肉和翠綠的蔥花。
“都到了?自己拿碗筷,廚房裡還有菜,誰去端一下?”陳昭解下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如同尋常人家的長輩。
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徐四第一個跳起來,嬉皮笑臉地應道:“我去我去!掌門您歇著!”說著就竄進了廚房。諸葛青、陸琳等人也起身幫忙。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被端上了桌。並非甚麼龍肝鳳髓,而是地道的家常菜:紅燒肉油亮誘人,清炒時蔬碧綠清脆,白灼蝦鮮甜飽滿,麻婆豆腐麻辣鮮香,還有一大盤金黃誘人的蔥油餅……林林總總,擺滿了整張桌子,分量十足,香氣撲鼻,勾得人食指大動。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掌門陳昭,這位修為深不可測、能斷肢重生、逆轉生死的存在,竟然……親自下廚?!還做出了這麼一桌子看起來就無比美味的家常菜!
“都愣著幹甚麼?動筷子啊。”陳昭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率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滿意地眯起了眼,“嗯,火候剛好。”
弟子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拿起碗筷,小心翼翼地開始夾菜。當食物入口的瞬間,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這味道……絕了!
紅燒肉軟爛入味,肥而不膩;清炒時蔬脆嫩爽口,帶著鍋氣;白灼蝦鮮甜彈牙,蘸料恰到好處;麻婆豆腐麻辣過癮,下飯一流……就連最簡單的蔥油餅,也是外酥裡嫩,蔥香四溢。
這絕非普通廚藝能達到的水平!甚至比他們吃過的許多頂級餐廳都要美味!
“唔!師父!這紅燒肉太好吃了!”陸玲瓏吃得腮幫子鼓鼓,含糊不清地稱讚。
“掌門……您這手藝……絕了!”徐四一邊狂扒飯,一邊豎起大拇指。
就連一向注重儀態的諸葛青,也忍不住多夾了幾筷子麻婆豆腐,額角微微見汗,卻覺得暢快淋漓。
馮寶寶更是直接開啟了“乾飯人”模式,一聲不吭,筷子舞得飛快,目標明確,專攻肉菜。
陳朵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微微彎起,顯然也很喜歡。
張楚嵐和風星潼早就把之前的抱怨拋到了九霄雲外,沉浸在美食的海洋中,只覺得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餐廳裡一時間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食物的聲音,氣氛熱烈而和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昭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弟子。
他的目光並不凌厲,卻讓喧鬧的餐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下了碗筷,正襟危坐,知道正題要來了。
陳昭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飯吃得差不多了,說點正事。”
“我聽說,有人對清理衛生頗有微詞?”
一句話,如同冰水潑入滾油,讓張楚嵐、風星潼等私下抱怨過的弟子瞬間頭皮發麻,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張楚嵐更是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強行嚥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陳昭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們,沒有停留,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覺得打掃院子委屈了?覺得我定的規矩太嚴了?覺得修行之人不該做這些瑣碎雜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打在眾人的心坎上。
“修行,修的是甚麼?是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的神通?還是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仙姿?”
陳昭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小說,是話本。”
“真正的修行,修的是心,是性,是對自身、對周遭一切的感知與掌控。”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連自己居住的一方小小天地都無法打理潔淨,整日與汙穢、雜亂為伍,心如何能靜?氣如何能順?道如何能明?”
“灰塵積於角落,便如心魔匿於識海;雜物堆滿房間,便如妄念充斥靈臺。灑掃庭除,看似俗務,實則是拂拭心塵,整理妄念的過程。”
“我讓你們打掃衛生,非是苛待,而是修行最基本的一課——‘敬’。”
“敬天地,敬自然,敬這供養你、庇護你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心存敬意,方能感知萬物,貼近本源。一個對自身所處環境都毫無敬意、肆意糟蹋之人,談何感悟天地大道?”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這一次,帶著一絲凜冽。
“當然,若是有人覺得,我陳昭多事,我燕山派的規矩太多,束縛了你。”
“覺得清理衛生,辱沒了你天才的身份,耽誤了你修煉的時間。”
陳昭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稜。
“你可以不做。”
眾人心頭一緊。
“但,”陳昭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請離開燕山派。”
“我燕山派,供養不起你們這些眼裡沒有集體、心中沒有敬畏的‘大佛’。”
“轟!”
話音落下,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弟子耳邊!
離開燕山派?!
所有人都被這五個字震得心神劇顫!就連最為沉穩的諸葛青和夏禾,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們早已習慣了燕山派的一切,習慣了這位看似隨性、實則深不可測的師父,習慣了這群雖然鬧騰卻彼此關照的同門,更習慣了師父傳授的那些玄妙無比、直指大道的功法!
離開?能去哪裡?哪裡還能有這樣的機緣?哪裡還能有這樣的歸屬感?
張楚嵐和風星潼更是嚇得臉色發白,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們只是私下抱怨幾句,哪裡想過後果會如此嚴重!
“師父!我錯了!”張楚嵐第一個跳起來,聲音都帶了哭腔,“我掃!我以後一定認真掃!把地擦得能照鏡子!絕無怨言!”
“師父!我也是!我再也不敢抱怨了!打掃衛生是修行!是拂拭心塵!我悟了!我真的悟了!”風星潼也忙不迭地表態,恨不得當場發誓。
其他弟子,無論之前有無怨言,此刻都紛紛起身,躬身表態:
“謹遵師父教誨!”
“定當恪守門規,勤加灑掃!”
“絕無異議!”
陳昭看著眼前這群瞬間變得無比“乖巧懂事”的弟子,臉上的寒意漸漸散去,重新恢復了那副平和慵懶的樣子。
“都坐下吧,飯還沒吃完呢,別浪費。”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蔥油餅,彷彿剛才那番雷霆之怒從未發生過。
但所有弟子都明白,從這一刻起,“衛生條例”不再是可有可無的瑣碎規定,而是燕山派鐵一般的門規,是修行的一部分,是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這場看似不正經的聚餐,以一種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將“敬畏”與“規矩”二字,深深烙印在了每一個燕山派弟子的心中。
乾坤既定,風波平息。
只是弟子們看著眼前依舊美味的菜餚,心情卻再也無法像之前那般輕鬆了。
掌門的飯,果然不是那麼好吃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