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的具體細節,自然由徐四去和任菲(以及她背後的公司智囊團)扯皮。陳昭對此並不關心,他相信徐四有能力為公司(實則為燕山派)爭取到最大化的“誠意”。
他的注意力,已經放在了被他“請”回來的特殊客人——陳朵身上。
別墅地下,有一間被徐三按照最高標準改造過的靜室,如今暫時成為了陳朵的居所。這裡隔絕內外,牆壁地面都銘刻著加固和隔絕氣息的符文,以防萬一。
陳昭走進靜室時,陳朵正安靜地坐在房間中央的蒲團上,姿勢標準得如同雕塑,眼神依舊空洞,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身上那件特製的衣物能夠一定程度上抑制蠱毒的自主外洩,但靠近了,依然能感覺到一股令人不適的陰寒與死寂。
“感覺怎麼樣?這裡還習慣嗎?”陳昭語氣隨意地開口,彷彿在問候一個普通的客人。
陳朵抬起頭,看向他,沒有回答。她似乎不理解“習慣”這個詞的含義。
陳昭也不在意,走到她面前,盤膝坐下。“把手給我。”他說道。
陳朵依言伸出了手,動作機械,沒有一絲猶豫或抗拒。對於“指令”,她似乎有著本能的服從性,這是藥仙會長期“訓練”的成果。
陳昭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陳朵的手腕上。他沒有動用神念強行探查,那樣太過粗暴。而是將一絲極其細微、溫和無比的先天靈氣,如同最靈巧的探針,緩緩渡入陳朵的經脈。
靈氣入體,陳昭的眉頭微微蹙起。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陳朵的體內,簡直是一個微縮的、混亂而致命的毒物世界。無數種性質各異、相互糾纏又相互排斥的劇毒蠱蟲和毒炁,如同跗骨之蛆,盤踞在她的經脈、臟腑、甚至骨髓深處!這些蠱毒已經與她的生命本源近乎徹底融合,成為了她存在的一部分。它們既是她的力量源泉,也是不斷侵蝕她生機、扭曲她感知的詛咒。
更麻煩的是她的經脈系統。因為長期承受各種霸道蠱毒的沖刷和侵蝕,她的經脈早已變得千瘡百孔,脆弱不堪,許多地方甚至發生了詭異的異化和堵塞,正常的行氣路線幾乎完全癱瘓。這也導致她無法像正常異人那樣修煉和調控自身力量,只能被動地承載和釋放蠱毒。
而她的靈魂……陳昭能感覺到,那是一片被重重毒瘴包裹、與肉身痛苦緊密捆綁的,微弱而扭曲的火苗。藥仙會剝奪了她感受世界、形成自我的能力,而長期的劇痛和與世隔絕,更是讓這火苗變得麻木而封閉。
“還真是個……大工程。”陳昭收回手,輕聲自語。
根治陳朵,幾乎等同於要將她這具“毒軀”從裡到外徹底重塑!這不僅僅是驅毒那麼簡單,而是要重新梳理她的生命結構,修復經脈,淨化靈魂,引導她建立起與外界的正常聯絡和屬於“人”的情感認知。
這比他之前救治二壯還要複雜數倍!二壯是肉身殘缺、靈肉不協,而陳朵是肉身與靈魂都被“汙染”和“扭曲”了。
陳朵靜靜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在做甚麼,也不關心。
“有點麻煩,不過問題不大。”陳昭臉上重新露出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痞氣的溫和笑容,“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
他並指如劍,指尖一縷比之前探查時更加精純、蘊含著磅礴生機與淨化之力的青色靈光開始凝聚。這並非普通的先天靈氣,而是他調動了部分生命本源之力。
“會有點疼,忍著點。”
話音未落,陳昭指尖的青色靈光驟然亮起,化作無數道細如牛毛的光針,如同春雨般,精準地刺入陳朵周身數百處關鍵穴竅!
“唔……”
一直面無表情的陳朵,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悶哼。她那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辨的波動——那是劇烈的痛苦!
那些青色光針進入她體內後,並未強行驅除蠱毒,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織網,開始滲透、包裹那些最為狂暴、最具破壞性的核心蠱毒,試圖將其暫時“安撫”和“隔離”。同時,光針中蘊含的磅礴生機,開始緩慢地滋養那些受損最嚴重的經脈和臟腑細胞。
這個過程,無異於將她體內維持了十幾年的“生態平衡”強行打破並重塑,所帶來的痛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陳朵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面板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瘋狂蠕動掙扎,細密的汗珠從她額頭滲出,瞬間就被體表自然散發的毒炁蒸發成詭異的青黑色霧氣。她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那劇烈起伏的胸口和瞬間蒼白的臉色,昭示著她正在承受何等煎熬。
陳昭神色不變,指尖穩定如初,控制著靈光的強度和流向。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把握分寸,既要壓制蠱毒,又不能引起其更劇烈的反噬,同時還要護住陳朵脆弱的心脈和意識。
時間一點點流逝。
靜室外,得到訊息趕來的張楚嵐、馮寶寶、以及暫時留在天津的諸葛青等人,都聚在門口,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都能感受到那靜室中傳出的、時而狂暴時而溫順的詭異能量波動,以及那若有若無、卻令人心悸的痛苦氣息。
“師父……能成功嗎?”張楚嵐有些擔憂地低聲問道。
諸葛青神色凝重:“師尊手段通天,但陳朵姑娘情況特殊,此乃逆天改命之舉,絕非易事。”
馮寶寶則歪著頭,感應了一下,說道:“裡面的氣,亂得很,但是……好像有點變乾淨了?”
不知過了多久,靜室內的能量波動終於漸漸平復下來。
陳昭緩緩收回了手,臉色略顯蒼白,額角也見了細汗。這次治療,對他的消耗也是不小。
再看陳朵,她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汗水浸透,虛脫地癱軟在蒲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她的眼神,卻與之前那種死寂的空洞有了一絲不同,多了一絲……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茫然。
她體內那些最狂暴的蠱毒暫時被壓制和隔離了,雖然遠未根除,但那種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她身心的極致痛苦,第一次得到了顯著的緩解。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依舊蒼白但似乎少了些青黑之氣的面板,眼神中充滿了陌生與困惑。
“感覺……怎麼樣?”陳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溫和。
陳朵沉默了很久,才用極其微弱、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吐出了兩個字:
“……輕鬆。”
這是她自有意識以來,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輕鬆”是一種甚麼感覺。
陳昭笑了笑,站起身:“今天到此為止。好好休息。這條路很長,急不得。”
他走出靜室,對守在外面的徐三吩咐道:“準備藥浴,按我給你的方子。以後每天這個時辰,給她藥浴一個時辰,固本培元。”
然後又看向張楚嵐等人:“看著她點,別讓人打擾她休息。她現在很虛弱。”
眾人連忙點頭。
看著陳昭略顯疲憊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靜室內那個第一次流露出“人”的疲憊與茫然的陳朵,所有人都明白,一場漫長而艱難的“救治”,才剛剛開始。
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已經在這個曾經的“蠱身聖童”心中,微弱地點燃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