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將陳昭邀請入群的意思，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姑爺”調侃（她當然隱去了這部分），原原本本地轉達給了張靈玉。
不出所料，張靈玉聽完後，那張冷峻的臉上瞬間寫滿了錯愕、荒謬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加入燕山派的微信群？
那個由陳昭建立、據說整日裡紅包與插科打諢齊飛的【相親相愛一家人】？
張靈玉的第一反應是斷然拒絕。
這成何體統！
他身為天師府高徒，未來可能執掌道門牛耳的存在，怎能加入如此……如此不嚴肅的群聊？
這與他的身份、與他所受的教導完全背道而馳！
然而，當他看到夏禾那雙平靜中帶著一絲期待（或許是他的錯覺）的眼眸，聽到她轉述陳昭那句“海納百川，有教無類”、“讓他親眼看看你的變化，看看燕山派的風氣”時，那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卻又莫名地哽住了。
這幾日，夏禾的變化他是真切感受到的。
那份沉靜平和，絕非偽裝。
而陳昭此人，雖然行事荒誕不羈，但其實力與手段，卻讓他不得不心生敬畏。
更重要的是，師父老天師那番關於“放下成見”、“用心去看”的教誨，言猶在耳。
若是拒絕，是否意味著自己依舊固步自封，被過去的成見所矇蔽？
可若是同意……那畫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難道以後要在群裡看著張楚嵐那廝整日耍寶？
看著夏禾……不，不能想！
答應？
拒絕？
張靈玉只覺得心亂如麻，彷彿陷入了比修煉陰五雷更深奧的難題之中。
這種糾結難斷的感覺，對他而言極為陌生。
躊躇再三，他決定去請教唯一能為他指點迷津的人——師父，老天師。
來到老天師的靜室外，他深吸一口氣，整理好心情，才輕輕叩門。
“進來。”
老天師平和的聲音傳出。
張靈玉推門而入，只見老天師正在蒲團上靜坐，似乎剛剛結束冥想。
“師父。”
張靈玉躬身行禮。
老天師睜開眼，看到是他，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是靈玉啊，何事煩憂？”
張靈玉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將陳昭透過夏禾邀請他加入燕山派微信群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當然，他也隱去了“姑爺”那駭人聽聞的部分。
說完後，他垂手而立，等待著師父的訓示。
他本以為師父會像他一樣，覺得此事荒唐，並嚴詞告誡他堅守天師府門規，遠離這等“不正經”的玩意兒。
然而，老天師聽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然……撫須笑了起來！而且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甚至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好一個陳昭！好一個燕山派！哈哈哈……拉你進群？妙！真是妙啊！”
老天師笑得毫無形象，完全沒了平日裡的仙風道骨。
張靈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些窘迫，訥訥道：“師父……您……”
老天師笑了好一陣子，才勉強止住，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看著一臉懵逼的張靈玉，搖頭嘆道：“靈玉啊靈玉，你說為師怎麼就收了你這麼個……這麼個榆木疙瘩徒弟呢？”
張靈玉：“……”
弟子做錯了甚麼？
老天師指了指旁邊的蒲團：“坐。”
待張靈玉坐下後，老天師才收斂了笑容，但眼中依舊帶著濃濃的笑意和幾分戲謔，問道：“你可是覺得，加入此群，有損你天師府高徒的威嚴？有違正道門風？”
張靈玉老實點頭：“是，弟子確有此慮。而且……那群中氛圍，據說頗為……跳脫，弟子恐難適應。”
“跳脫？哈哈哈……”
老天師又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即正色道，“靈玉，你可知何為‘道’？”
又來了……張靈玉心中苦笑，恭敬道：“請師父指點。”
“道，無處不在。”
老天師目光深邃，“可在經卷典籍，可在清規戒律，亦可在市井煙火，在人情往來，甚至……在那小小的手機方寸螢幕之中。”
他看著張靈玉，語重心長：“陳昭此舉，看似荒誕，實則是在用他的方式，為你開啟另一扇窗。
讓你去看看，這世間除了天師府的金光雷法、清規戒律之外，還有怎樣的人和事，還有怎樣的‘道’在執行。”
“他讓你進群，不是要你背叛師門，也不是要你同流合汙，只是讓你‘看’。
看看夏禾在其中的言行，看看諸葛青、張楚嵐這些年輕翹楚在其中的狀態，看看陳昭是如何以那種看似不著調的方式，維繫著一個門派，引導著弟子向善。
這其中，難道就沒有值得你思考和借鑑之處嗎？”
“至於威嚴、門風……”
老天師嗤笑一聲，“真正的威嚴，源於內心的強大與堅守，而非外在的形式。
若因加入一個群聊便動搖了道心，那你這道心，不要也罷！
況且，我天師府何時變得如此狹隘，連線觸一下其他理念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張靈玉怔在當場！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師父的意思……竟然是鼓勵他加入？
老天師看著他恍然的模樣，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慈愛，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調侃：“痴兒啊！
人家陳昭都把臺階鋪到你腳下了，連‘家庭群’都給你準備好了（雖然方式奇葩），你還在猶豫個甚麼勁？
不就是加個群嗎？
又不是讓你叛出師門！進去看看，不說話，光看著，能少了你一塊肉？
說不定還能搶幾個紅包，改善一下伙食呢！”
張靈玉被師父這最後一句逗趣的話說得麵皮發燙，但心中那團亂麻，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理順了！
是啊，只是加個群而已，何須如此糾結？
師父說得對，這或許正是一個打破成見、開闊眼界的契機。
自己一直困於心魔，困於正邪之見，是否真的太過狹隘了？
他站起身，對著老天師深深一躬：“弟子明白了！多謝師父指點迷津！”
老天師揮了揮手，重新閉上眼，恢復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只是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去吧去吧，別打擾為師清修。對了，搶到紅包，記得孝敬為師一半。”
張靈玉：“……是，師父。”
他退出靜室，站在廊下，看著蔚藍的天空，只覺得心胸豁然開朗。他掏出那隻幾乎只是用來接打電話的舊款手機，點開那個綠色的圖示，找到了夏禾之前發給他的群邀請連結。
指尖在“接受邀請”的按鈕上懸停片刻，最終，他輕輕點了下去。
【“水雲間”（張靈玉的微信名）已加入群聊【燕山派相親相愛一家人】】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