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的重建工作已持續了半月有餘，主要的殿宇框架已然立起，雖不復往日雕樑畫棟的精緻，卻也顯出了幾分劫後重生的堅韌氣象。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焦糊與血腥，而是新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
這日清晨，老天師張之維在處理完一樁俗務後，信步走向後山。
他習慣每日清晨巡視山門，既是檢查重建進度，也是感受這片土地逐漸恢復的生機。
行至那處僻靜小院附近時，他不由得放緩了腳步。
小院的門敞開著，院內傳來清朗的誦讀聲。
老天師駐足望去，只見晨光熹微中，夏禾正端坐在石凳上，手持一卷書冊（是陳昭給她列印的《君子》精要），神情專注地誦讀著。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與認真。
周身那股曾經讓無數正派人士警惕、讓心志不堅者心神搖曳的天然魅惑之力，此刻竟淡薄得幾乎難以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沉靜氣度。
雖然眉眼間的豔麗依舊，卻不再帶有攻擊性和誘惑性，反而像是一幅被精心修復的古畫，褪去了浮塵，顯露出原本溫潤的光澤。
老天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印象中的夏禾，還是那個在全性中亦正亦邪、行事乖張、一顰一笑皆能牽動人心慾望的“刮骨刀”。
即便在羅天大醮期間，她跟在陳昭身後顯得乖巧，那份源自本能的媚態也未曾真正消散。
可這才過去多久？
半月而已！
如今的夏禾，誦讀聖賢文章時，神態自然，眼神清澈，彷彿真的在用心體悟其中的道理。
她身上那件素雅的練功服（陳昭給的，說是門派制服），更襯得她氣質出塵，與過往那個身著豔麗、舉止妖嬈的形象判若兩人！
這不僅僅是外表的改變，更是精氣神，是心性根源上的蛻變！
老天師活了一百多年，見過無數天才，也見過浪子回頭，但像夏禾這般在如此短時間內發生如此巨大、如此根本性變化的，聞所未聞！
這已非簡單的“教導”或“約束”所能解釋，近乎於……脫胎換骨！
他不由得想起陳昭那日所言——“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以及那部名為《君子》的功法。
當時他只覺陳昭想法獨特，胸懷寬廣，此刻親眼見到夏禾的變化，才真正體會到那部《君子》功法的不凡，以及陳昭手段的通神！
這絕非普通的修煉法門，而是一部直指本心、重塑人格的無上寶典！
竟能讓一個自幼在全性那種大染缸里長大的妖女，在短短時日內，洗盡鉛華，顯露出如此沉靜向善的一面？
就在老天師心中感慨萬千之際，院內又有了動靜。
夏禾誦讀完畢，合上書卷，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她抬起頭，正好看到了站在院外的老天師，微微一愣，隨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老天師的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晚輩禮，動作自然，不帶絲毫勉強與媚態。
“晚輩夏禾，見過老天師。”
聲音平和，不卑不亢。
老天師回過神來，邁步走進小院，頷首道：“不必多禮。在誦讀經典？”
“是。”
夏禾點頭，“師父傳授《君子》，弟子資質魯鈍，唯有勤加誦讀體悟，方能不負師恩。”
她說話的語氣，坦然真誠，提及陳昭時，眼中帶著發自內心的尊敬。
老天師看著她，忍不住問道：“看來，陳居士的《君子》功法，確實玄妙非常。你感覺如何？”
夏禾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緩緩道：“回老天師，此功法……並非教人如何運炁殺伐，而是引導人明心見性，認識何為‘善’，何為‘正’。
初時覺得束縛，諸多道理與過往認知相悖，心中時有掙扎。
但靜心體悟下來，卻覺內心日漸清明踏實，許多往日覺得理所當然之事，如今回想，竟覺不堪。
彷彿……彷彿靈魂被洗滌了一般。”
她的話語流暢，邏輯清晰，完全不見往日那種帶著誘惑和模糊的語調。
這番感悟，更是發自肺腑，聽得老天師暗暗點頭。
“靈魂洗滌……”
老天師喃喃重複了一遍，嘆道，“陳居士手段，果然通天。
你能有此感悟，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緣法。
望你珍惜此番機緣，莫要辜負你師父的期望。”
“晚輩謹記老天師教誨。”
夏禾再次躬身。
就在這時，張楚嵐頂著一頭亂毛，睡眼惺忪地從廂房出來，看到老天師，立刻精神了，湊過來笑嘻嘻地道：“師爺早啊！您也來找我師父？他估計還在睡懶覺呢！”
他這沒大沒小的樣子，若是放在以前，夏禾或許會覺得輕浮，此刻卻只是微微搖頭，眼中帶著一絲無奈，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弟弟。
老天師也被張楚嵐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腦袋：“就你機靈。”
他又看了一眼氣質大變的夏禾，對張楚嵐道，“你大師姐如今進境神速，你也要努力，莫要被甩下太遠。”
張楚嵐撇撇嘴：“知道啦師爺！我《靈流》練得也可好了！”
說著，他湊到夏禾身邊，小聲道，“大師姐，今天師父發紅包了嗎？”
夏禾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尚未。你且安心修煉。”
兩人這自然的互動，看在老天師眼中，更覺驚奇。
張楚嵐對夏禾的態度，少了以往的警惕和距離，多了幾分同門之間的熟稔。
而夏禾對張楚嵐，也儼然有了幾分師姐的擔當。
這小院，這燕山派，在陳昭那看似不著調的帶領下，竟真的在短短時日內，形成了一種獨特而和諧的氛圍。
老天師沒有久留，又勉勵了兩人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走在山路上，他心中依舊難以平靜。
夏禾的變化，是一個縮影。
它證明了陳昭不僅擁有匪夷所思的力量，更擁有化腐朽為神奇、導人向善的莫測手段。
這樣的人立派，收徒不拘一格，門規僅“做個好人”四字，其未來，實在難以預料。
但無論如何，一個願意引導門人向善、並且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強者，對於如今紛亂漸起的異人界而言，或許並非壞事。
老天師抬頭，望向蔚藍的天空，心中暗道：陳昭啊陳昭，你究竟是何方神聖？你這燕山派，又將在未來的大勢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他隱隱感覺到，異人界的天，因為陳昭的出現，正在悄然改變著顏色。
（第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