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就像指間沙，悄無聲息地流淌。陳昭手機裡關於異人界動向的訊息漸漸多了起來，龍虎山羅天大醮如同一塊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擴散至整個圈子，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這天傍晚，陳昭剛和馮寶寶吃完晚飯，門鈴就急促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焦躁。
陳昭與馮寶寶對視一眼，心裡大致有了猜測。
開啟門，門外果然是徐三和徐四。徐四看起來比上次更加焦躁，鬍子拉碴，眼袋深重，顯然這段時間壓力巨大。徐三雖然依舊保持著鎮定，但緊抿的嘴唇和鏡片後銳利的目光也透露著內心的不平靜。
“陳先生！”徐四幾乎是搶著開口，語氣急促，“我們需要立刻帶寶寶回去！”
他的目光越過陳昭，看向屋內，當看到那個坐在餐桌旁，聞聲望過來的身影時，徐四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瞬間僵在原地，嘴巴微張，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徐三也是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只見馮寶寶穿著一身乾淨合體的淺色家居服，齊肩的短髮柔順有光澤，臉龐光潔，眼神清澈（雖然依舊有些空茫），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寧靜，甚至帶著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近乎“正常”的精緻感！和她之前那個邋遢、懵懂、眼神遊離的形象判若兩人！
這……這還是他們那個不修邊幅、生活不能自理的寶兒姐嗎？！這才一個多月沒見，怎麼跟去高階美容院回爐重造了一樣？！
“徐三，徐四。”馮寶寶看到他們，並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平靜地打了個招呼，聲音清晰流利，不再是以前那種磕磕絆絆、帶著濃重口音的短句。
這一聲招呼，再次讓徐三徐四渾身一震！
這語調！這流暢度！這發音！雖然還帶著一點點川音底色，但已經非常標準通順了！要不是這張臉沒錯，他們簡直懷疑眼前換了個靈魂！
“寶……寶寶？”徐四結結巴巴地開口，眼睛瞪得像銅鈴，“你……你沒事吧？你還好吧？”他差點想問“你是不是被甚麼奇怪的東西附體了”。
“我很好。”馮寶寶站起身，走到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你們找我有事？”
她的思維顯然也敏捷了許多，直接抓住了重點。
徐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寶寶，龍虎山羅天大醮還有兩個月就要召開了。公司決定讓張楚嵐參加，需要你立刻回去，對他進行特訓。”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馮寶寶的反應和陳昭的表情。
“張楚嵐？特訓？”馮寶寶微微偏頭，似乎在快速處理這些資訊，然後點了點頭，邏輯清晰地說，“要得。他確實太弱老，需要操練一下。啥子時候走？”
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利落，分析得如此冷靜到位，再次讓徐三徐四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以前跟她交代任務，往往需要反覆解釋很多遍，她才能理解並執行，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瞬間理解並做出判斷！
徐四忍不住猛地扭頭看向陳昭，眼神裡充滿了驚疑和審視：“你……你到底對寶寶做了甚麼？！”他實在無法理解，短短一個多月，一個人怎麼可能發生如此脫胎換骨的變化！這已經不是照顧生活了，這簡直是……重塑人格！
陳昭一臉無辜地攤手：“我能做甚麼？就是正常生活啊。教她點常識，帶她逛逛街，聊聊天。可能是我們這兒環境比較寬鬆，她心情好，所以學東西快了點？”他再次把功勞推給了“環境影響”。
徐四根本不信這套鬼話！心情好就能讓一個心智殘缺的人語言邏輯突飛猛進？騙鬼呢！
但眼下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羅天大醮事關重大，必須儘快帶寶寶回去。
徐三壓下心中的萬千疑問，對馮寶寶說：“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出發。張楚嵐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要得。”馮寶寶點點頭，沒有任何猶豫或留戀，轉身就走向臥室，很快拿著她那個舊帆布包走了出來，包裡只裝了幾件她常穿的衣服（舊的已經被陳昭處理掉了）和一些洗漱用品，至於那些新買的衣服和護膚品，她一樣沒拿。
陳昭看著她這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樣子，心裡倒是挺欣賞。這姑娘，該做甚麼的時候就做甚麼，從不糾結。
“這些東西不帶上？”陳昭指了指沙發上那些購物袋。
馮寶寶搖搖頭：“用不到。訓練，穿舊的方便。”
思路清晰，目標明確。
她走到門口，看向陳昭，用那流暢了許多的語調，認真地說：“我走老。這段時間，謝謝你的飯，還有……衣服。”她似乎想表達更多，但最終只是簡單地道謝。
陳昭笑了笑：“不客氣。去吧，好好操練張楚嵐那小子。”
“要得。”馮寶寶點點頭，然後非常自然地對徐三徐四說，“走嘛。”
徐三徐四看著這兩人無比自然又透著詭異的告別場面，感覺自己像是兩個多餘的背景板。他們預想中的依依不捨、哭鬧不肯走或者陳昭趁機提條件的場面一個都沒發生！
徐四憋著一肚子疑問和憋屈，率先轉身下樓。徐三深深看了陳昭一眼，眼神複雜，最終也只是說了一句：“陳先生，再次感謝你這段時間對寶寶的照顧。告辭。”
“慢走，不送。”陳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三人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馮寶寶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陳昭，補充了一句：“冰箱裡還有半盒酸奶，明天要過期老，記得喝掉。”
陳昭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知道了。”
徐三徐四：“……”他們的世界觀再次受到衝擊！寶寶居然還會關心酸奶過不過期？！這他媽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馮寶寶嗎？！
直到坐進車裡，徐四還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他透過後視鏡，看著後排坐得端端正正、眼神平靜、形象大變的馮寶寶，終於忍不住問道：“寶寶，你這一個多月……到底是怎麼過的？那個陳昭沒欺負你吧？”
馮寶寶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回答道：“沒得。就是吃飯，睡覺，遛彎，買東西，學東西。”她頓了頓，似乎總結了一下，然後給出了一個讓徐四差點方向盤打滑的評價，“他是個好人，很耐心，比你們都會教。”
徐四：“……”他感覺心口中了一箭！合著他們這麼多年又當爹又當媽還比不上人家一個多月？！
徐三相對冷靜，問道：“他都教你甚麼了？”
馮寶寶想了想，列舉道：“教咋個用洗衣機、微波爐，咋個過馬路，咋個認蔬菜和調料，咋個跟人說話，還有……酸奶明天過期要喝掉。”
徐三：“……”這些聽起來確實是生活常識，但能讓寶寶學到這種程度，那個陳昭的耐心和方法恐怕絕非尋常。他越來越覺得，這個陳昭深不可測。
車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聲。
馮寶寶忽然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張楚嵐，現在咋樣樣？準備好捱打沒得？”
徐四嘴角一抽：“……應該，還沒有。”
“哦。”馮寶寶點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工作”般的專注，“那回去就開始。兩個月，來得及。”
她的思維清晰，目標明確，語言流利，彷彿只是出了一趟差，現在要回去繼續完成未竟的專案。
徐三和徐四從後視鏡裡看著這樣的馮寶寶，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他們既為她驚人的積極變化感到欣喜和不可思議，又對造成這種變化的陳昭充滿了更深的忌憚和疑慮。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神秘男人，隨手點撥一下，就能讓寶寶發生如此蛻變？那他自身的實力和來歷……恐怕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恐怖。
龍虎山的風雲，似乎因為這樣一個變數的存在，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
而陳昭，送走馮寶寶後，看著瞬間又變得空蕩蕩的屋子，搖了搖頭。
“得，又剩我一個了。也好，清靜。”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那半盒酸奶，喝掉。
“嗯，味道還行。”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