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都通的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陣風颳過湖面,除了留下幾圈漣漪,並未能改變甚麼。馮寶寶依舊心安理得、堂而皇之地住在陳昭家,彷彿這裡就是她第二個據點,甚至比在徐四那個狗窩還要理直氣壯。
徐三徐四雖然憋屈,但投鼠忌器,加上馮寶寶自己堅決不走,他們也只好暫時採取外圍監控的策略。陳昭能清晰地感覺到小區周圍盯梢的人多了好幾倍,但他渾不在意,該遛彎遛彎,該買菜買菜,偶爾還會對著隱藏的攝像頭方向笑眯眯地揮揮手,氣得監視器後的徐四直跳腳。
而馮寶寶,在陳昭家住的這些天,似乎發生了一些細微卻顯著的變化。
最明顯的,就是她的語言表達。
以前她說話,總是帶著濃重的、磕磕絆絆的川渝口音,句子短促,詞彙貧乏,經常需要靠動作或者徐三徐四的翻譯才能完整表達意思,聽起來總有些遲鈍和木訥。
但現在,她說話雖然依舊帶著那股子川味,卻流利通順了許多。句子變長了,詞彙量似乎也豐富了,表達更清晰準確,甚至偶爾還能帶上一點簡單的邏輯關聯詞。
比如以前她可能會說:“餓老。吃飯。”
現在她會說:“肚子有點餓老,我們啥子時候可以吃飯?”
以前看到電視裡下雨,她會說:“下雨老。淋溼。”
現在她會看著窗外陰天,說:“好像要下雨老,陽臺上的衣服是不是要收進來哦?”
這種變化並非一蹴而就,而是潛移默化,但陳昭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起初有些意外,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馮寶寶靈魂有缺,心智如同蒙塵的琉璃,很多本能和常識都被遮蔽了。而陳昭體內那精純平和的先天靈氣,無時無刻不在溫養著她的身心,如同涓涓細流,緩緩衝刷著那些“塵埃”。這種溫養並非刻意,而是他功法自然運轉的附帶效果,對馮寶寶來說卻是最好的滋補。
同時,陳昭耐心細緻的“生活教學”,就像在一點點擦拭那琉璃上的灰塵。他用的不是強迫灌輸,而是引導和示範,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將這個世界執行的規則、人與人交流的方式,重新“安裝”進她的認知體系裡。這種充滿耐心和善意的互動,本身也是一種對心靈的滋養。
環境的影響也至關重要。在這裡,沒有任務,沒有追殺,沒有需要偽裝的場合,更沒有異樣和排斥的目光。陳昭對她那種全然接納、平等對待(雖然偶爾也會被她奇葩行為搞得無語)的態度,讓她處於一種極度放鬆和安全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那些被壓抑的、屬於“人”的本能,似乎在慢慢甦醒。
有一天,陳昭在教她認識各種調料時,拿起醋瓶:“這個是醋,酸的。”
馮寶寶湊近聞了聞,點點頭,然後忽然冒出一句:“聞起來有點刺鼻子,但是拌冷盤應該很開胃。”
陳昭當時就愣了一下。這句“開胃”,已經帶有一點主觀感受和推理判斷了,完全超出了她以往單純描述“酸”的層次。
還有一次,兩人晚上看電視,是一個搞笑的綜藝節目。陳昭被逗得哈哈笑,一扭頭,發現馮寶寶雖然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但眼睛微微彎起,嘴角似乎有向上拉扯的細微弧度。
“寶寶,你覺得好笑嗎?”陳昭好奇地問。
馮寶寶歪著頭想了想,說:“那個人摔跤的樣子,有點滑稽。明明可以站穩,為啥子要故意摔倒呢?”
她不僅感受到了“滑稽”,還產生了“疑問”。這已經是更深層次的思考和共情了。
這些變化讓陳昭感到欣喜,彷彿看到一個沉睡的靈魂正在慢慢睜開惺忪的睡眼。但他也清楚,馮寶寶的問題根源在於靈魂的殘缺和記憶的缺失,靈氣的溫養和環境的改善只能起到輔助作用,無法根治。她的本質依舊純粹而空茫,只是矇蔽的塵埃被拂去了一些,露出了些許原本的光澤。
這天,陳昭決定帶馮寶寶去逛大型超市,進行一場“社會實踐課”。
超市裡人聲鼎沸,商品琳琅滿目。馮寶寶一進門,就被這巨大的空間和密集的人流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靠近了陳昭一步,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茫然。
“莫得事,就跟到我就行。”陳昭推來一輛購物車,“今天教你咋個買東西。”
他推著車,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各個區域:“這邊是賣蔬菜水果的,要挑新鮮的……那邊是賣肉的,你看那個顏色……零食在那邊,但是不能吃太多……”
馮寶寶跟在他身邊,眼睛不停地四處看,像一塊海綿一樣吸收著這些資訊。她看到小朋友坐在購物車裡,伸手指了指:“他為啥子可以坐到裡面?”
“那是小娃娃,你太大了,坐進去車子要垮。”陳昭解釋。
走到酸奶冷藏櫃前,陳昭拿起一盒老酸奶:“這個好吃,助消化,給你拿一盒。”
馮寶寶看著櫃子裡各種品牌的酸奶,忽然指著一個包裝鮮豔的:“那個粉紅色的,好看。”
陳昭樂了,居然還知道挑好看的了?他拿起那盒草莓味的:“這個可能太甜了,試試這個原味的?”
馮寶寶看了看他手裡的原味,又看了看粉紅色的草莓味,似乎在認真權衡,最後點了點頭:“要得。聽你的。”
陳昭心裡那種“老父親”般的成就感又冒出來了。
排隊結賬的時候,馮寶寶看著收銀員快速掃碼,機器滴滴作響,後面的人推著車往前擠,她又微微蹙起了眉,似乎不太適應這種擁擠和嘈雜。
陳昭不動聲色地側身,幫她擋開了後面推擠的人群,低聲道:“莫怕,一會兒就好老。”
馮寶寶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身體放鬆了一些。
走出超市,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小區樓下,又看到了那幾個熟悉的“盯梢”的哪都通員工。馮寶寶這次主動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對陳昭說:“他們還在。天天看,不累哦?”
陳昭笑了:“可能他們覺得看我遛彎比較有意思。”
回到家,馮寶寶主動開始幫忙整理買回來的東西,雖然動作還是有點僵硬,但已經有模有樣了。她把酸奶放進冰箱,還把零食分門別類放好。
陳昭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道:“寶寶,你想回徐三徐四那邊嗎?”
馮寶寶放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陳昭,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這邊舒服。有飯吃,可以學到東西,莫得人吼我,也莫得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她的表達清晰而直接,說出了最真實的感受。
陳昭明白了。對於馮寶寶而言,哪裡能讓她感到“舒服”和“安全”,哪裡就是她的容身之處。之前是徐三徐四提供了這種環境,而現在,他似乎無意中也提供了類似,甚至更好的環境。
“行,那就在這兒住著。”陳昭點點頭,“不過記得偶爾給徐三徐四發個訊息,報個平安,免得他們真急瘋了。”
“要得。”馮寶寶答應得很乾脆。
夜晚,陳昭照例盤膝修煉,靈氣氤氳。馮寶寶依舊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但不再是單純的發呆,而是拿著陳昭給她買的一個簡單的九連環,低著頭,笨拙卻又專注地嘗試解開。偶爾遇到難題,她會蹙起眉頭,嘴裡無意識地發出一點氣音,那樣子,終於有了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生動。
陳昭睜開眼,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片寧靜。
或許,改變不了她既定的命運軌跡,但能在這段日子裡,讓她過得稍微像個人一點,說話流利一點,笑容(哪怕細微)多一點,似乎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至於外面那些風風雨雨,暫時,就讓他們在門外等著吧。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