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清點喪儀所需物件,周圍僕婦環繞,雖知賈顏不至於胡來,仍警覺道:
前院不是有二哥哥的客人要招待?怎麼到後頭來了?
賈顏搖頭道:
人都散了,我還留在前頭做甚麼?
他本就不願在賈赦父子靈前上香,況且前院人來人往,連林如海都來弔唁了。
不過這些貴客都是露個面便告辭——身份越高,規矩越嚴。
探春聞言臉色一變:
這就走了?怎麼行!他們千里迢迢扶靈南下,對賈府可是天大的情分!
說著就要叫人去追,事關賈府顏面,豈能怠慢。
賈顏抬手攔住:
已經向老太太辭過行了。馮紫英回京,如塵和柳兄去了柯相府上。
探春壓低聲音:
怎麼會牽扯到柯相?剛送完靈就去拜訪,莫非......
賈顏失笑,新法推行確實震動了江南。
應天府半數豪族入獄,其中不乏與賈府交好之家。
若非賈母早令各房清理首尾,今日喪禮怕都湊不齊族人!
探春雖知賈府無事,賈顏也參與其中,但終究未公開表態。
先前賈顏與柯相密談後,四大家族旁支安然無恙,已引人注目。
如今如塵二人徑直從賈府前往柯相處,豈不更惹人猜疑?
賈顏溫聲道:
不必擔心,此事本就光明正大。賈府重振門楣,正是良機。
何況我答應過,要讓你鳳冠霞帔入我王府,如今反倒怕了?
探春臉頰微紅,輕哼一聲:
少糊弄人!你分明是為了林姐姐才這般上心。
賈顏訕笑兩聲,柔聲解釋:
三妹妹多心了,你才是我最在意的人。為了讓你過得更好,我自然要盡心盡力。
探春眼波流轉,略帶擔憂地問:
當真沒事?
賈顏從容答道:
能有甚麼事?如今不止如塵大師與柳二公子在行動,各地俠義之士都在自發保護推行新法的官員。
這等利國利民之舉,參與者皆能贏得美名。況且確實造福百姓,但凡有良知之人都會相助。
朝中那些反對者即便想阻撓,也得顧忌民心所向。如今已開始為流民分配土地,釐清百姓田產歸屬。
朝廷詔令迅速下達,清查出的隱田盡數充公。
其中三成以低價租給各地流民,並責成當地官府協助安家落戶。
流民問題一直令朝廷頭疼,稍有不慎便可能釀成大亂。
此番妥善安置,太上皇與承元帝都鬆了口氣。
雖不能返回原籍,但各地安居亦是良策,待天下太平再議人口分佈之事。
百姓在新法實施中獲益匪淺,終於明白多年來多繳賦稅的緣由,看清了世家豪強的真面目。
如今對新法感恩戴德,改革的種子已在民間生根發芽。
聰慧的探春雖不諳外務,卻敏銳地察覺關鍵:
行事不宜過急,當心對方狗急跳牆。兵法有云圍師必闕,不妨留些餘地......
賈顏眼前一亮:
三妹妹竟讀兵書了?
探春嬌嗔:
這話尋常人也知曉,莫非在你眼中我就是個愚鈍婦人?
賈顏含笑低語:
三妹妹果然聰慧。我們正有此意,由德庸先生出面,先招攬部分輕罪犯人。
擇其罪輕者,再選幾個背景深厚卻對新法有用之人,許其戴罪立功。
放出風聲後,讓走投無路者看到希望,避免玉石俱焚。
隨後雍王與甄家率先行動,迫使其餘世家紛紛效仿,江南局勢就此穩定!
探春聽聞後心中震動,雖知曉賈顏參與其中,卻未料到佈局竟如此深遠。
更未想到此事竟涉及雍王與甄家,這兩家怎會甘願割捨利益?
林如海輕撫鬍鬚,含笑說道:
“他們自然不願放棄既得之利,但眼下形勢所逼,不得不暫且低頭。”
黛玉若有所思,輕聲問道:
“如此說來,雍王府與甄家最初便已入局?且都知曉太上皇與陛下的謀劃?”
“可如今策哥哥引他們入局,豈不是擾亂了太上皇與陛下的計劃?這……”
林如海微微搖頭,笑道:
“世間從無十全十美之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總有諸多變數。”
“況且太上皇與陛下著眼的是天下大勢,而非一時得失。他們所慮的,唯有江山穩固!新法推行,正是為了大乾根基!”
黛玉聰慧過人,但畢竟年輕,沉思片刻方才領悟。
她雖出身顯貴,當年進京途中也曾目睹百姓疾苦。這些年來盜匪橫行, ** ,民不聊生。
無論新法成敗,其中舉措已讓百姓重燃希望。以那二位的手段,假以時日必能撥亂反正,為日後真正的變革鋪路!
黛玉由衷嘆道:
“父親明察秋毫。女兒原以為此番新法註定失敗,參與者皆懷私心。未料竟有如此深意。治國如醫病,需先尋根除弊,忍痛去腐。如今新法聲勢浩大,看似難以收場,實則已在民間埋下希冀。”
話鋒一轉,她又問道:
“可朝中大臣豈會看不透?他們背後皆有世家支撐,豈會坐視不理?”
林如海失笑嘆息:
“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說了這許多,終究是擔心策哥兒入仕後受阻,可是?”
黛玉頓時雙頰緋紅,拽著父親的衣袖嬌嗔:
“爹爹~~”
如今的林如海已卸下重任,全然一副慈父模樣。他捋須笑道:
“好好好,不提他了。為父這就為你解惑。”
黛玉這才鬆手,面上紅暈未消。心事被父親點破,難免羞赧。
林如海緩緩道來:
“朝堂之上無愚人。縱使起初被矇蔽,此刻也該醒悟。但新法已成大勢,即便世家想壓制民意,也非易事。”
“為父料定錦衣衛與密探正在各地宣揚新法之利。如今民心所向,世家縱有手段,也不過苟延殘喘。”
黛玉恍然點頭:
“原來如此。非是他們不願阻攔,實是無力迴天。”
林如海頷首道:
“正是如此,他們斷不會坐以待斃。多半會推出幾個替罪羊,或是改頭換面暫避鋒芒。”
“雍王與甄應嘉亦是如此,明知太上皇與陛下的謀劃,卻仍裝作任人宰割之態,不過是韜光養晦罷了。”
“眼下雍王與朝廷互相試探,雙方都在等待時機,但誰都清楚,這場對峙不會持續太久!”
黛玉聞言色變:“雍王莫非是要……”
林如海撫須輕笑,目光深遠地望向窗外,低語道:“此子當真天縱奇才……”
他對賈顏極為賞識,每每思及其謀劃,都不禁心潮澎湃。此計若成,不出三五年便可肅清朝野隱患。
作為忠臣,林如海期盼大乾國泰民安,亦望愛女平安喜樂。故而即便此計激進,他仍願鼎力相助。
見父親出神,黛玉柔聲嗔道:“爹爹怎又走神了?相聚時日無多,還不與女兒多說說話?”
林如海回過神來,失笑道:“好好好,是為父的不是。想問甚麼儘管問,今日定當知無不言。”
黛玉輕輕搖頭:女兒沒甚麼要問的,只想和爹爹說說話......
這話讓林如海心頭一暖,撫著女兒的髮絲道:這次回京打算帶你一起。揚州的事都處理完了,你回去也不用擔心。
這裡正在辦喪事,若是在京城還好,既然在江南,還是回家更方便些。
最近薛家姐妹跟著母親回了老宅,李家姐妹也搬去了后街別院。湘雲昨天回家時,還依依不捨地掉了眼淚。
雖然早知道賈赦父子的事,但喪事一直沒辦。加上賈母年歲大了身體不好,姐妹們經常要陪著。如今靈柩回來了,姑娘們也不便久留。
好在分別時間不長。太上皇和承元帝怕賈府再出亂子,特意讓禮部定了七天就下葬。
要不是林如海在揚州公務繁忙,黛玉昨天就該動身了。現在聽父親這麼說,她猶豫道:要回去多久?外祖母身子不太好......
林如海笑道:我兒甚麼時候這麼離不開老太太了?本來還想叫策哥兒來住幾天呢!
真的?黛玉脫口而出,看到父親揶揄的眼神,立刻紅了臉,捂著臉跑進裡屋......
賈顏看著一身丫鬟打扮的李雲睿,忍不住笑道:
這身打扮倒也別緻,還是長公主會玩!來吧,我都準備好了。
李雲睿不像那些小姑娘,早就和賈顏有過肌膚之親。她抿嘴輕笑:
你要是不怕,本公主倒可以陪你過幾招。
她清楚賈顏的身手,短時間內根本分不出高下。現在賈府在辦喪事,人來人往,隨時可能有人來找賈顏。真要做甚麼,怕是要惹麻煩。
賈顏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托起她的下巴,看著那張絕美的臉:
雖然不能盡興,但可以玩點別的,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李雲睿頓時紅了臉。那是她第一次嚐到做女人的滋味,也是第一次體會到那令她又愛又恨的感覺...
呸!少跟本公主說這些渾話。我來找你是有正事。她正色道,我身份特殊,不好出席葬禮。但太上皇讓我派人來賈府表明皇室的態度。正好有事找你,就換了這身打扮過來。
她的貼身女官此刻正在榮慶堂,時間緊迫。要是被發現隨行女官少了一個,後果不堪設想。
賈顏輕撫她的臉頰,親了一口:這幾天確實冷落你了...
李雲睿拋了個媚眼,嗔道:你以為我是你那些妹妹姐姐?需要你來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賈顏還是看出了她眼中的失落。他緊緊抱住她,兩人身子貼在一起。
晚上給我留門,我天天去陪你,以後也是!
李雲睿眼裡閃過一絲歡喜,卻搖頭道:現在不是時候,你要小心些。而且我待不了幾天,年前就得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