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是在周慕林小朋友三歲那年。
向來心比天大、人生一路順風順水的周嶼先生,也終於有了兩個揮之不去的煩惱。
其一,是床。
如今那張大床上,常年盤踞著兩個“小霸王”,一大一小,且個個都十分霸道。
尤其是昨晚,周嶼硬是被擠得只剩下一條床邊,半夜翻個身,差點直接滾到床底下去。
於是,他痛定思痛,得出一個無比明確的結論:
——這張床上,必須得想辦法弄走一個小霸王。
當然,在“小霸王”和“小小霸王”之間,肯定是優先解決後者。
於是這天晚上,洗漱完畢後,周嶼難得沒有第一時間往床上撲,也沒急著去和老婆貼貼。
彼時,林望舒正坐在梳妝檯前,進行她那套漫長而精細的護膚流程。
而周慕林小朋友,則早已熟門熟路地把自己的小枕頭端端正正擺在了林望舒枕頭邊上,儼然一副今晚繼續要在此安營紮寨的架勢。
見狀,周嶼當即招了招手,擺出一副前所未有的鄭重表情,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年年,過來,爸爸和你說個正事。”
小酷哥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倒也很給面子,慢吞吞地爬了過去。
周嶼先鋪墊了一下,語氣深沉:
“年年,你知道甚麼樣的人,才是最酷的嗎?”
這一問,還真把小酷哥給問住了。
提問:周慕林小朋友可愛嗎?
可愛。
但,也只是暫時可愛。
畢竟隨了老小子底子的這小傢伙,能一直可愛到哪裡去呢?
尤其最近,隨著“天使期”一點一點褪去,小酷哥的本性,也開始逐漸顯露出來了。
他越來越在意一件事:我,到底酷不酷?
不僅如此,他還會以自己小小的眼光,對身邊的人逐一作出裁決。
爸爸一天到晚嬉皮笑臉,沒個正形,一點也不酷。
阿姨倒是還行,雖然每次一見到自己就笑眯眯的,也算不上多酷,但怎麼說都比爸爸酷一點。
媽媽本來其實是很酷的。
人長得酷,話也不多,往那兒一站,就很酷的感覺。
可問題就在於,只要一碰上爸爸,她的話就會變多,臉上的笑也會變多,整個人一下子就沒那麼酷了。
綜合考量,反覆評估,結論只有一個——這個家裡最酷的人,只有他。
而周慕林小朋友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一聽見“最酷”這兩個字,他立刻就認真了起來。
只見小傢伙昂首挺胸,板著自己那張酷勁十足的小臉,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
“……”
周嶼沉默了一下,真的很無語。
小酷哥抬起眼,看著他,難得多問了一句:
“不是嗎?”
周嶼立刻點頭,先予以肯定:
“年年這個回答,很有自信,爸爸很欣賞。”
說完,他頓了頓,又一本正經地繼續胡說八道:
“但是,真正頂級的酷,除了單純的酷之外,還得——獨立。”
小酷哥眨了眨眼。
周嶼神情嚴肅,語氣篤定:
“晚上還要和爸爸媽媽一起睡,這其實一點也不酷。”
小酷哥當場一愣。
那雙隨了親媽的清冷眉眼,瞬間都瞪大了幾分。
自詡為這個家最酷的人,居然一點也不酷?
——天塌了。
周嶼一看有戲,立刻乘勝追擊:
“你看,爸爸媽媽為甚麼一起睡?”
小酷哥抬頭看著他,小臉上寫滿了問號。
周嶼繼續循循善誘:
“因為爸爸媽媽已經長大了。長大的人,和小朋友是不一樣的。
但是,年年如果現在就能自己睡,那說明甚麼?”
小酷哥果然很配合,順著問道:
“說明甚麼?”
周嶼壓低了聲音,像在宣佈一個驚天秘密:
“說明你比一般的小朋友更酷。”
“超酷的。”
“酷爆了。”
“甚至——”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兒子:
“比媽媽還酷!”
這六個字,殺傷力堪稱核彈級別。
周慕林小朋友的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一下。
很顯然,“比媽媽還酷”,精準擊中了他的核心訴求。
小酷哥沉默了足足七八秒。
雖然依舊板著臉,面無表情,可那顆小腦袋明顯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
片刻後,他抬起頭,鄭重其事地確認:
“年年自己睡……會更酷嗎?”
周嶼斬釘截鐵:
“會。”
“非常酷。”
“超級酷。”
“簡直是宇宙無敵超級第一酷。”
小酷哥微微皺著眉,認真消化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那一刻,周嶼差點熱淚盈眶。
成了!
果然,最瞭解小酷哥的,還是老酷哥。
然而——
下一秒。
小酷哥並沒有如他所願地下床離開。
而是又短手短腳地爬了回去,重新回到林望舒枕頭邊屬於自己的那塊地盤上。
先是把自己的小枕頭擺正。
再把專屬小毯子往身上一裹。
然後雙眼一閉,安安穩穩地躺下睡覺了。
周嶼:“……”
他站在床邊,沉默了足足兩秒,才有點不死心地壓低聲音問:
“不是,年年。你剛剛不是都答應了嗎?自己睡會更酷。”
小酷哥閉著眼,裹著自己的小毯子,躺在林望舒的枕頭邊上。
聞言,他連眼睛都沒睜,只是奶聲奶氣地“嗯”了一聲。
周嶼一看他還肯回應,立刻又往前湊了湊:
“那你怎麼還睡這兒?”
終於。
小酷哥慢吞吞睜開了眼。
那雙和林望舒極像的眼睛,在夜裡黑亮黑亮的。
“因為年年已經很酷了。”
“……”
“年年現在睡這裡,也很酷。”
“……”
周嶼直接被這句話狠狠幹沉默了。
可小酷哥還沒說完。
他頓了頓,又很認真道:
“等年年想更酷的時候。年年再自己睡。”
周嶼:“…………”
沉默,是今晚一敗塗地的老酷哥。
而後幾天,老酷哥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這小子怎麼油鹽不進呢?
但也就三日後。
入夜。
林望舒剛做完她那一整套漫長而繁複的護膚流程,正準備上床睡覺。
可剛一躺下,她便敏銳地察覺到——今晚這張床,好像少了點甚麼。
她偏過頭一看。
果然,原本擺在自己枕邊、專屬於某位小酷哥的小枕頭,今夜竟不見了蹤影。
於是她抬手戳了戳在旁邊躺的四仰八叉的老酷哥:
“不是,我兒子呢?”
話音未落——
“噠噠噠~”
“噠噠噠~”
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快“噠噠噠”的腳步聲。
下一秒,臥室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某位小酷哥雙手插兜,順著門縫熟門熟路地鑽了進來。
然後邁著小步子,徑直走到了林望舒那一側的床邊。
他站定後,仰起頭,看向林望舒。
“媽媽。”
“嗯?”
“對不起。”
林望舒微微一怔,眉梢輕輕一挑。
“為甚麼說對不起?”
“因為年年以後,不能陪你睡覺了。”
“嗯?”
這一下,別說林望舒,就連旁邊原本還四仰八叉躺著的老小子,都一下支稜了起來。
當即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自個兒的好大兒。
“為甚麼突然這麼說?”
小酷哥站在那兒,依舊雙手插兜,神情嚴肅。
“因為年年想過了。”
“嗯。”
“年年可以更酷一點。”
周嶼:“……”
林望舒:“……”
空氣靜了一瞬。
周嶼先是一愣,隨後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林望舒看著小酷哥,哭笑不得:
“所以呢?”
“所以,今天開始,年年要自己睡了。”
說這話時,他小下巴微微抬著,小嘴巴緊緊抿著。
看著還怪委屈的嘞。
周嶼在旁邊聽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但又很努力在剋制。
林望舒垂眼看著小傢伙,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輕聲問:
“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會害怕?”
“不會。”
“半夜也不來找媽媽了?”
這一次,小酷哥沉默了兩秒。
他那張原本繃得很緊的小臉,明顯有了一瞬間的遲疑。
可也只是短短一瞬。
下一秒,他還是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嗯。”
“如果想媽媽了呢?”
聽見這句,小酷哥又抿了抿嘴,神情更嚴肅了:
“年年很酷,年年可以忍住。”
這一下,林望舒到底還是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然後小傢伙拉近些,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聲音柔下來幾分:
“那你是來和媽媽告別的?”
小酷哥點頭。
“嗯。媽媽以後晚上不能抱著年年睡了。所以年年要先告訴媽媽。”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樣還不夠鄭重,又補了一句:
“不過媽媽不用太難過。雖然年年不睡這裡了,但年年最愛媽媽了。”
林望舒這次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好,媽媽知道了。那媽媽也告訴你——不管年年睡在哪裡,年年都是媽媽最愛的寶寶。”
母慈子孝正濃之際。
旁邊某個已經酸透了的老小子,十分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
“那爸爸呢?”
小酷哥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
“年年不跟爸爸說點甚麼?”
小酷哥想了想,還是很有禮貌地開口:
“爸爸。”
“嗯嗯!”
“爸爸早點睡。”
“……”
“不要老說話。”
“……”
“也不要老擠媽媽。”
“……”
“爸爸很重。別老壓在媽媽身上,會把媽媽壓壞的。”
“…………”
周嶼哽住。
林望舒則沒忍住,又一次笑出了聲。
而小酷哥顯然已經進入了自己的“酷哥獨立夜”流程,不打算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林望舒,努力板著臉,像個小大人似的認真道:
“媽媽,那年年走了。”
“好。”
“不要太想年年。”
“……好。”
“如果媽媽真的很想年年,也可以明天早上再看年年。”
“……”
林望舒笑的不行,連連道好。
門輕輕關上。
“噠噠噠——”
伴隨著那陣小腳步聲漸漸遠去,臥室裡也重新安靜了下來。
安靜不過兩秒。
周嶼就開始了。
他側過頭,陰陽怪氣地學起了林望舒剛才哄兒子的語氣,連腔調都拿捏得惟妙惟肖:
“媽媽知道了。那媽媽也告訴你——不管年年睡在哪裡,年年都是媽媽最愛的寶寶。”
那語氣,要多酸有多酸。
結果就是,某人話音剛落,便當場喜提十幾個小巴掌連擊。
周嶼一邊捱揍,一邊還不老實,笑著抬手去擋:
“誒誒誒,家暴了啊!林望舒,你現在為了兒子打老公是吧?”
“你還說?”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嘴上說著不說了,人卻順勢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懷裡一帶。
林望舒本來還想再補他兩下,結果一下就被他撈了過去,整個人跌進他懷裡。
打打鬧鬧,說說笑笑。
可笑著笑著。
二人又沉默了。
“說實話,年年忽然不和我睡,我還有點不習慣了。”
“總要習慣的,男孩子應該要獨立一點。”
“是啊。可別人家的,都是五六歲才開始自己睡。”
“那要不抱回來?”
林望舒沒回答,只是嘆了口氣。
接著,周嶼也跟著嘆了口氣。
房間很安靜。
許久許久以後,不知是誰忽然開口道:
“要不……去看看?”
“嗯。”
可話音剛落。
門外又傳來了極輕極輕的一陣“噠噠噠”。
隨後,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抱著小枕頭、拖著小毯子的小身影,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
周嶼:“……”
林望舒:“……”
小酷哥和床上的父母對視了兩秒,愁眉苦臉地說道:
“年年不酷,年年忍不住。”
......
......
當然。
雖然小酷哥的首次“獨立夜”嘗試,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
但從那一天起,“一個人睡”這件事,如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周慕林小朋友的心裡,生根發芽。
於是從那以後,小酷哥幾乎每天睡前,都會和林望舒上演一遍母慈子孝的深情戲碼。
每到這個時候,旁邊某個始終不死心的老小子,總會不合時宜地湊上來,試圖為自己爭取一點存在感:
“那爸爸呢?”
而小酷哥的回答,也始終堅定,且穩定得令人心酸:
“爸爸晚安。”
說完以後,他便會“噠噠噠”地走向兒童房。
留給二人一個小小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但沒多久,又會推開門跑回來。
開始是半小時,後來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再後來,不知道哪一天起,上演完“母慈子孝”、“爸爸晚安”後,小酷哥沒再委屈個小臉回來。
“獨立夜”還真就幹成了!
他,終於正式成為了那個“比媽媽還酷”的小朋友。
——我,年年,超酷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