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先前說過，向來心比天大、人生一路順風順水的周嶼先生，也終於有了兩個揮之不去的煩惱。
其一，是床。
不過，自打小酷哥“獨立夜”大獲成功之後，這個煩惱，已經迎刃而解了。
而第二個煩惱，比起第一個，那可就大得多得多得多得多了。
——他，想要個女兒。
準確地說，是一個始終揮之不去、並且最近愈發強烈的——女兒夢。
本來，這老小子對女兒這件事，就多少有點執念。
前陣子又去喝了司邦梓家閨女的滿月酒。
小小一隻，軟乎乎的，香香的，被抱在懷裡時連哭聲都細細嫩嫩的，跟小貓崽子似的。
周嶼表面上還端著，嘴上照舊沒個正形，甚至還能點評兩句“也就那樣吧”。
可等酒席散了，回來的路上，人就明顯不對勁了。
“也就那樣吧。”
——這一句話回來絮絮叨叨了一個禮拜。
再加上家裡最近這位小酷哥，脾氣漸長，主意漸多，小小年紀就已經很有幾分“老子天下第一酷”的架勢……
並且，越來越像他爹小時候。
因而，也越來越討嫌。
於是周嶼便愈發堅定地覺得：他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一個女兒。
最好，還是個像林望舒那樣的女兒。
光是想一想，周嶼都覺得人生徹底圓滿了。
可他敢說嗎？
不敢。
不過，嚴格來說，也不是不敢。
而是……已經被正面、果斷、明確地拒絕過了。
畢竟就在今年年初，這老小子過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還特意把自己的生日願望，聲情並茂地高聲朗誦了一遍：
“第一個願望，我們全家人身體健康。”
“第二個願望，希望家裡能夠更熱鬧一點。”
“第三個願望，最好是個女孩子。”
彼時，剛剛完成“獨立夜”、並因此自覺人生邁入新臺階的小酷哥，還完全不知道，老父親這句看似樸實無華的生日願望，究竟有多危險。
更不知道，這願望一旦成真，將來為他帶來一個真正的“混世大魔王”。
彼時的他，只是抱著自己的小水杯，晃著兩條小短腿，滿腦子都在鄭重其事地想著一件事——年年現在，必然已經是天下第一酷的小朋友了。
對此，某個已經從清冷少女長成清冷御姐的林望舒女士，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周嶼，生日願望要放在心裡。說出來，就肯定不靈了。”
“沒這個事，靈的很、靈的很的。”
“不可能，因為我們是不二家庭。”
“........”
周嶼愣了兩秒，隨即一臉受傷地往後一靠：
“……林望舒，你不愛我了。”
“是的，不愛了。”
“......我心如刀割。”
“那就割著吧。”
“.....”
你看看！
這女人！
那一夜，大壽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沉默良久，又反覆呢喃了許久。
不過，身為一個從來不抱怨環境，甚至他媽還能把環境搞得稀巴爛的強者。
這老小子是不會輕易言敗的。
但他也知道，林望舒這個人其實很犟，非常犟。
她決定的事情，別人其實很難改變。
尤其是在生孩子這件事上。
真要說起來，要不是當初的意外懷孕，周慕林小朋友的降世，估計起碼還得再往後推個五六年。
而且，和林望舒相處這麼多年，周嶼也早就摸出經驗來了——
有些事，你在她耳邊唸叨得太多，不但沒用，反而還容易起反效果。
念著念著，她原本可能只有三分堅定。
最後硬是能被你念成十二分。
於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
周嶼決定，改變策略。
硬來不行，那就——迂迴作戰。
首先，他悄無聲息地從自己的私人抖音號下了手。
他和林望舒其實各自都有一個私密的、從不公開示人的抖音賬號。
平時不發甚麼正經東西，也不怎麼給外人看，基本屬於一種只有彼此知道的私人領地。
而林望舒，恰好還有個小小習慣——她會時不時去翻一翻周嶼那個號的點贊和收藏。
這個習慣，本來沒甚麼。
直到先前有一次。
這老小子手一滑，點了個顏值女主播的贊。
不到十分鐘。
人贓並獲，當場升堂。
全程流程完整——取證、對質、定性，一氣呵成。
最後，周嶼寫了一份聲情並茂的千字檢討書，這事兒才算勉強翻篇。
於是，他便精準抓住了這個突破口，開始有計劃、有步驟地，在自己的賬號上關注一些秀女兒的博主。
今天點幾個軟乎乎的別人家的小閨女日常。
明天，刷幾條扎著小辮、奶聲奶氣喊“爸爸”的女兒vlog。
後天再若無其事地點贊幾條“有女兒的人生到底有多幸福”的影片。
整個過程，主打一個潤物細無聲。
而在這套作戰方案實施的第一天，當晚。
自打小酷哥成功“獨立”出去之後。
這對老夫老妻，也算是重新過上了幾分黏黏糊糊的二人世界。
林望舒洗完澡，又慢條斯理地做完她那套漫長而精細的護膚流程，這才輕車熟路地掀開被子，往周嶼懷裡一鑽。
然後，她就這麼懶洋洋地靠在周嶼懷裡，一邊伸手點開了抖音。
再然後，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點進了懷抱主人那個私密小號。
而周嶼呢？
表面上倒是穩得很，靠在床頭，裝模作樣地玩著自己的手機
實則——
那雙眼睛，恨不得當場粘到林望舒的手機螢幕上。
整個人表面風平浪靜，心裡早已經擂鼓震天。
他正愁呢。
愁林望舒會是甚麼反應。
會不會停下來多看兩眼。
會不會若有所思。
會不會被那一聲聲奶呼呼的“爸爸”叫得心頭一軟。
再不濟，嘴角總該動一下吧？
結果——沒有。
甚麼都沒有。
林望舒從頭到尾，面無表情。
只見她神色平靜地一個個點開了周嶼精心佈局過的那些影片——
甚麼軟乎乎的小閨女抱著爸爸脖子撒嬌的。
甚麼扎著小辮、奶聲奶氣喊“爸爸”的。
甚麼“女兒到底有多香”“有女兒的人生有多幸福”之類的溫情科普。
......
只是，她每每點開一個，手指就會長按影片標註——“不感興趣”。
再點開一個。
長按“不感興趣”。
再下一個。
......
林望舒就當著周嶼的面，把他精心準備的那些“暗示”，一個不落地全都標了“不感興趣”。
直到最後一個影片標完，她這才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對上了周嶼那震驚的雙眼，輕輕眨了眨眼。
她直接湊過去，在他嘴角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 她重新拿起手機，繼續刷起了小影片，還特意把聲音放到最大，生怕周嶼聽不見似的。
“姐妹們，我只想跟大家說一句話——”
“千萬千萬不要生二胎......”
周嶼：“......”
第一回合，“潤物細無聲”的洗腦大法，草草收場。
.....
......
強者永不言敗。
周嶼還真就鍥而不捨上了，可謂是無所不用其及。
有時候人這種生物，確實挺神奇的。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來了一大堆林望舒小時候的相簿。
反正自那以後，這老小子每天晚上睡前，都會若無其事地把相簿拿出來，在她面前翻啊翻。
那積極勁兒，甚至比當年求婚之前翻黃曆挑日子的時候還要誇張幾分。
一邊翻，還一邊唸唸有詞，像是生怕當事人聽不見似的。
“我老婆小時候怎麼這麼可愛？”
“那當然。”
“不是，林望舒，你這也太犯規了吧。”
“嗯哼。”
“可惜，怎麼就長大了呢。”
“你說甚麼？”
“哦哦，我是說，我老婆小時候太可愛了，現在是漂亮，這不一樣。”
“是嗎？”
“當然。”
鑑於這一招容易禍從口出，後面也就漸漸息鼓偃旗。
總之，看似打得委婉，實則依舊沒能掀起甚麼像樣的風浪。
甚至連林望舒的表情管理都沒能撼動半分。
戰果約等於零。
第二回合，周嶼先生試圖以“童年回憶殺”迂迴滲透，最終仍舊收效甚微，遺憾落敗。
......
......
既然正面突破不行，旁敲側擊也收效甚微，那周嶼索性一咬牙，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兒子身上。
於是私底下偷偷摸摸跑去給周慕林小朋友洗腦。
一會兒說妹妹有多可愛。
一會兒說有了妹妹以後，哥哥會有多威風。
一會兒又開始開空頭支票，許諾各種好處。
甚麼有了妹妹，家裡會更熱鬧。
甚麼妹妹會跟在他後面喊哥哥。
甚麼當哥哥的人，通常都特別酷。
這一套話術，邏輯完整，層層遞進。
可惜。
小酷哥聽完之後，先是站在原地，認真思考了三秒。
然後轉頭就跑去找林望舒。
原封不動，一字不漏，全說了。
周嶼：“……”
最終，這位試圖私下發展同盟、卻慘遭當場舉報的老父親，再次喜提一千字檢討書一份。
第三回合，老小子秘密策反親生好大兒，敗敗敗！
至此，三大回合，盡數慘敗。
都說事不過三，吃一塹，總該長一智。
於是，第四回開始，這老小子也算是學聰明瞭。
既然前面三回合，短影片輿論引導失敗，借題發揮失敗，策反小酷哥更是失敗得堪稱慘烈。
那他索性換了個思路——開始走群眾路線型。
既然自己的嘴說不過，那就借別人的嘴說。
比如抱司邦梓家閨女的時候故意不撒手。
比如見到誰的女兒都誇幾句，分分鐘把人誇上天。
再比如，別人家小姑娘奶聲奶氣喊他一句“叔叔”，這老小子都能當場笑得見牙不見眼，硬生生營造出一種——“這個男人，天生就該有個女兒”的社會印象。
然後，就等著旁人順嘴來一句：
“你這麼喜歡女兒，再生一個唄。”
而每當這種時候，周嶼表面上總是擺擺手，雲淡風輕地笑一笑：
“哎，這種事，順其自然。”
可實際上，心裡早就已經開始瘋狂點頭了：對對對你再多說兩句！
果然。
群眾的力量，從來不容小覷。
很快，就總會有熱心群眾順著這個話頭，繼續往下接：
“你和你太太基因這麼好，不再生一個，多浪費啊。”
“就是啊，尤其是你太太那麼漂亮，真要生個女兒，那得好看到甚麼程度？”
“你兒子都這麼帥了，再來個女兒，直接人生圓滿了。”
“……”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氣氛也烘托得差不多了。
這老小子才會裝作若無其事地咧嘴一笑，轉頭看向林望舒：
“老婆，你說呢？”
“哦。”
“？”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短短一個字。
餘音繞樑。
殺傷力巨大。
足夠讓周嶼一個人抱著被子，反覆琢磨大半宿：
她這個“哦”，到底是甚麼意思？
第四回合，繼續落敗。
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依舊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
甚至可以說——又一次，戰略性受挫。
至於第五回合......
周嶼是打死也沒想到，這輩子，自己居然還能跟老丈人統一戰線。
不過準確來說，是和老丈人、丈母孃一起統一戰線。
而且，嚴格來說，還不只是老丈人。
是和老丈人、丈母孃一起，正式結成統一戰線。
——援軍到了！
興許是周慕林小朋友的天使期魅魔屬性太強，老丈人和丈母孃心都融化了無數次。
也正因如此。
就在小酷哥剛剛“獨立”出去沒多久，二老那邊，居然破天荒地開始催起了二胎。
那天，林家二老又特意跑來魔都，看他們心心念唸的大外孫。
飯吃到一半，王婧率先開了口。
“年年現在也大一點了。”
“其實再要一個也蠻好的，男孩女孩都行。”
“不然年年一個人玩，多孤單呀。你小時候，不也是你姐姐陪你玩的嘛。”
“而且趁年輕，恢復得快。兩個孩子年齡差得小一點，以後也能玩到一塊去。”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又順著往下補了一句：
“其實年年現在也大一點了，再要一個，妹妹……哦不，弟弟妹妹，也正好作伴。”
林傑坐在一旁，聞言立刻如小雞啄米般點頭，顯然對這番發言十分贊同。
周嶼表面仍舊不動聲色。
心裡卻已經快要起立鼓掌了，尤其是“妹妹”——簡直堪稱神來之筆。
一時間，飯桌上雖然還在繼續吃飯，筷子也還在動，可三個人的餘光，卻都已經不約而同地落到了林望舒身上。
只見她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放下勺子。
“也不是不行。”
周嶼手裡的筷子“啪嗒”一下，差點沒拿穩。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望舒。
甚至連老丈人都微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居然會接這麼一句。
結果。
下一秒。
林望舒神色平靜，面無表情地又道：
“那就你們自己生吧。”
“……”
“……”
“……”
原本正專心埋頭啃雞翅的小酷哥，也忽然在這片詭異的安靜裡抬起了頭。
他頂著一張油乎乎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
“年年生甚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