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不是說，你會比我早放暑假嗎？下個月我都要放暑假了，你怎麼還不回來？”
“圈圈，姐姐下下週就回來啦。很快的。”
“爸爸說下個學期要給我轉學了。”
“是的。而且以後不用住外婆家了，可以去新房子住了。
再也不用擔心沒有人接你上下學了，爸爸說以後都請阿姨帶你。”
“那我以後就不能和他一起玩了。”
“是的呢。”
“我可以告訴他嗎？”
“當然可以。”
“姐姐，我不敢.....”
“嗯？有甚麼不敢的？”
“可是姐姐，我覺得，他不喜歡我。”
“哦.....可是圈圈，有些表白是為了表明心意，不是為了索取關係，也不是得到某種確認。”
“所以，姐姐表白了嗎？”
“......”
“姐姐也沒有告訴他啊！”
“是的，所以姐姐有很多遺憾。
圈圈，想告訴他就去吧。
不要在乎結果。
愛，是勇敢者的嘉獎。我的圈圈，最勇敢了。”
“好！那姐姐呢？”
“我？”
“姐姐不去告白嗎？姐姐怎麼可以做膽小鬼！”
林望悅握著手機，著實被電話那頭妹妹這句理直氣壯的話堵了一下，半天沒接上來。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拂動桌上的紙頁，也把她耳邊幾縷碎髮撩得微微發癢。
小孩子的世界，喜歡就是喜歡，想念就是想念，捨不得了便去說，難過了便去哭，哪有那麼多瞻前顧後，哪有那麼多權衡利弊。
可大人不是。
大人的喜歡，往往要先問一句合不合適，再問一句應不應該，最後還要假裝自己並沒有那麼在意。
電話那頭，妹妹還在追問：
“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了？”
“姐姐在呢。”
“姐姐喜歡的男生是誰啊？”
“是誰啊？”
林望悅又是一愣。
那可是那些年最隱秘的少女心事了。
她從未與任何人說起過。
“圈圈不認識的。”
“姐姐說完圈圈就認識了。”
林望悅著實被逗笑了：
“他是我的小學同學。初中.....在我隔壁班。”
“那你們現在還是同學嗎？”
“不是了，高中就不同校了，而且他也沒有考上大學。”
“啊.....那姐姐喜歡他甚麼啊？”
電話那頭，妹妹的語氣天真又認真，像是真的想不明白。
在孩子的世界裡，喜歡一個人，大概總該有個很清楚、很厲害的理由。
可林望悅聽著，卻安靜了好一會兒。
她喜歡他甚麼呢？
這麼多年過去了，竟還是沒法用一句兩句話說清楚。
於是，林望悅選擇了把問題拋回去：
“那圈圈，你喜歡那個小男孩甚麼？”
沒想到妹妹沒有任何猶豫：
“和他一起玩，我很開心啊。看到他我也很開心。”
“而且他很厲害，很聰明——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甚至連距離我們幾十億光年之外的事情，他都知道很多。”
“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了。”
“他有時候會兇我，但是兇完了又來找我玩。”
“他有一塊橡皮很香，他給我聞過。”
“他很小氣，橡皮借出去都要要回來。但是他的東西只要我要，他都給我。”
“他和別的女生玩我會難過。我覺得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跟他說悄悄話，他從來不告訴別人。”
“他會折很多種紙飛機，能飛到操場那頭。”
“他說他以後要當科學家，我覺得他真的可以。”
“他比我矮，需要我保護他。”
“他沒有甚麼零花錢，但是我零花錢很多，我可以養他。”
“他很臭屁，動不動就說自己最厲害。但是他說完就真的做到了，所以我覺得那不叫臭屁。”
“........”
耳邊，是妹妹喋喋不休地細數著她的心上人。
很多在林望悅看來根本說不上是優點的優點，妹妹卻講得眉飛色舞，講得理直氣壯，講得好像那個小男孩身上隨便一處，都是值得拿出來說道說道的寶貝事。
林望悅靠在椅背上，聽著，沒有插嘴。
她忽然想，她喜歡他，大概也是這樣的。
說不清從哪裡開始，也說不出究竟是哪裡好——就是哪裡都好，就是無論甚麼都能繞回他身上去。
直到妹妹再次反問：
“姐姐，我說了那麼多了。那你呢？”
“嗯......我啊......”
“那個男孩子喜歡你嗎？”
“喜歡。”
“可是，你都沒有告白。你怎麼知道他也喜歡你？”
林望悅輕輕一笑，緩緩道：
“有很多事，很多細節......”
“雖然，我和他其實最開始幾乎沒有交集。一定要說有甚麼交集——”
“那就是我每次都考第一，他很多時候都考倒數第一。”
“.....我們，都是第一。”
“後來嘛，我是班長，每天都幫老師記考勤，他每天都遲到。”
“那時候，我每天都是從大早上和他打交道開始的。”
電話那頭，妹妹“哇”了一聲：
“他怎麼天天遲到呀？真不是一個好孩子！”
林望悅笑了笑，沒有反駁。
“後來呢？後來他還一直遲到嗎？”
“後來.....他不遲到了。”
“為甚麼？”
“因為一些陰差陽錯，他成了我同桌。”
“哦。為甚麼做同桌就不遲到了？”
“......嗯.......”
“我沒感覺到他喜歡姐姐。”
林望悅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聲來。
窗外路燈的光靜靜落進來，在她側臉投下一層溫柔又安靜的光影。
她沒有急著反駁，只是順著回憶，慢慢往下說道：
“有一次放學，天忽然下起了很大的雨。特別突然，和天氣預報說的完全不一樣。那天我們班幾乎所有人都沒帶傘。”
“但是我知道，他每天都帶傘。”
“所以當時我其實還想過——”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想過，他會不會順手帶我一程。”
“結果放學的時候，他站起來，先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甚麼都沒說，很驕傲，也很酷地，昂首挺胸地直接衝到了雨裡。”
“我當時還愣了一下，還以為他那天剛好沒帶傘。”
“結果沒過多久，他最好的朋友走過來，遞給了我一把傘。”
“是一把藍色的格子傘，是他總是帶著的拿把傘。”
電話那頭的妹妹依舊聽得雲裡霧裡：
“他沒帶傘，但是他最好的朋友帶傘了？”
林望悅沒有解釋，似乎自己也陷入了漫長的回憶。
一段無人可說的回憶。
她繼續道：
“他那段時間，剛好都住在他姑姑家裡。”
“剛好我每天上學、放學都會路過他姑姑家。”
“那段時間，他總趴在他姑姑家的窗戶，伸出脖子往外看。”
“每次，我只要路過那裡，都會看到他的腦袋探在外面。”
“就像是一個固定的攝像頭。”
“但是這個攝像頭，一看到我，他就縮起來了。”
“再後來，他過生日，喊了所有人一起去他家吃飯。”
“包括我。”
“但是我沒有去。”
電話那頭，傳來了妹妹疑惑的聲音：
“為甚麼不去？”
“因為我喜歡他，我不敢去。”
“姐姐真是膽小鬼。”
“是啊......”
“可是我還是感覺不到，他也喜歡姐姐。”
“好吧.....後來，上了初中，他就在我隔壁班。
那個時候要上晚自習了，我們班是好班，他們班，是普通班。”
林望悅繼續道：
“我們班強制必須上晚自習，他們班可以自願選擇上不上晚自習。”
“他是他們班為數不多上晚自習的。”
“然後每天放學，我們都會順利，搭著同一趟公交車回家。”
“每次，他都坐我前面。”
“再後來，又是一年聖誕節。”
“他的好朋友，忽然當著全班所有人的面給了我一個粉色的信封。”
“說是他給我的。”
“當時全班都沸騰了。”
“都說他來表白了。”
“我也以為他是來表白了。”
“當時所有人都看著，所有人都在起鬨。”
“然後，我沒有敢收，我拒絕了。”
“.......這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
“其實那天的粉色信封，不是告白，只是一張聖誕賀卡而已。”
妹妹越聽越迷糊了：
“為甚麼不敢收？”
林望悅輕聲道：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喜歡他。”
“為甚麼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喜歡他？”
“因為姐姐那個時候，沒有膽子談戀愛。”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我沒有那個勇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林望悅望著窗外，路燈的光靜靜落在玻璃上，映出她有些恍惚的側臉。
過了幾秒，她才繼續說道：
“而且那個時候，我一直覺得，好孩子是不可以早戀的。”
“所以啊——”她低低笑了一下，笑裡卻帶著一點很淡的自嘲，“如果一切都能重來，我才不要做好孩子。”
“圈圈，”她放柔了聲音，“你一定要比姐姐更勇敢。”
電話那頭，妹妹立刻脆生生地接道：
“姐姐，我本來就比你勇敢。你是個連喜歡都不敢說的膽小鬼！”
“那勇敢的圈圈。
姐姐希望你，可以永遠比姐姐更勇敢
林望舒，可以不只是個好孩子——林望舒，也可以勇敢地當一回壞孩子。”
當然，這番話對於還在上小學的妹妹來說，顯然還是有些太深奧了。
她抱著電話，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顯然沒太聽明白“好孩子”和“壞孩子”之間，到底藏著甚麼樣的遺憾與不甘。
妹妹又問：
“那姐姐，他長得好看嗎？”
“額.......長得有點像最近很火的那個周杰倫。”
“哦，很一般，沒有我喜歡的人好看。”
林望悅笑了笑：
“是啊。”
“姐姐，你喜歡的人他叫甚麼名字啊？”
“圈圈喜歡的人叫甚麼名字呢？”
“姐姐我告訴你，你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嗎？”
“當然。”
“姐姐，那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說。”
“可以啊。”
“好！”
“那準備好了？”
“準備好啦。”
“那我數？”
“嗯！”
“三——”
“二——”
“一——”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落下。
“周嶼——”
“付偉義。”
.....
......
“姐姐，你應該勇敢一點。”
“可以。”
“我會去告訴他的。你也要去。”
“可以。”
.....
結束通話電話後，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窗外夜色深深，路燈的光透過玻璃靜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朦朧的亮。
林望悅靠在椅背上，許久都沒有動。
手機已經黑屏了，螢幕裡映出她安靜到有些恍惚的臉。
許久過去。
她才慢慢起身，開啟了電腦。
老式機箱低低響了一聲，螢幕一點一點亮起來。
登入了QQ，點開了那個從未聊過的對話方塊。
然後，她花了一個小時，打了四個字。
“我喜歡你。”
傳送成功。
訊息剛出去，“滴滴”一聲，企鵝就跳了起來。
對方回覆了：
“少來。”
緊接著又是一聲“滴滴”，企鵝又跳了起來。
“你甚麼時候回臨安？”
.....
......
ps：
補檔一章小時候圈圈和姐姐的故事。
這個伏筆在6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