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悶葫蘆返場】
臨安城下，錢塘門外，西子湖畔。
那個總愛在湖濱公園，蘸水寫毛筆字的夏師傅，逢年過節，總會碰見一個面色紅潤的老頭。
那老頭長得實在普通，若硬要說有甚麼拿得出手的地方，也不過是面板白些，個子高些。
是那種混在人堆裡，轉眼便找不見的模樣。
照理說，像夏師傅這樣，天天在西子湖邊見慣了南來北往的遊客行人，本不該對這麼一個平平無奇的老頭留有印象。
可架不住，那老頭帶著的一對孫兒，實在是太招眼。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靈得不像話。
活像年畫上的小人兒落進了人間，走路帶風，抬眼帶光，笑起來時，更是叫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於是連帶著，那原本平平無奇的老頭，也被夏師傅牢牢記住了。
那老頭春夏時分很喜歡穿紅色的polo杉，到了秋冬，又很喜歡穿紅色毛衣。
看著就著實喜慶。
而且這老頭很愛笑，總是一手牽著一個小人，笑眯眯地合不攏嘴。
只是這老頭似乎不太愛說話，是個悶葫蘆。
還好他那一對小人兒，不像他那般悶。
尤其是那個小姑娘。
她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一會兒蹲在地上看水痕暈開，一會兒伸出小手去夠夏師傅的筆，一會兒又扯著老頭的衣角，仰著臉脆生生地問：
“爺爺，這個字念甚麼呀？”
“爺爺，為甚麼水寫上去，一會兒又沒了呀？”
“爺爺，西子湖會不會把這些字偷偷記下來呀？”
一連串問下來，像簷下的風鈴叮叮噹噹，吵得人頭疼，可又捨不得嫌她煩。
更絕的是，這兄妹倆還不是各靈各的。
他們湊在一起，才真叫一個熱鬧。
哥哥愛端著，妹妹愛鬧騰；
哥哥嫌她笨，她偏要黏著哥哥；
哥哥嘴上說“別跟著我”，可她一旦真慢了兩步，他又會立刻停下來，皺著眉回頭等她。
至於那個老頭——
多半時候也不說甚麼，只是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或者一手牽一個。
昂首挺胸，神采奕奕。
是的，那些年臨安城下最意氣風發的男人回來了。
老褲頭不是那個老褲頭。
但悶葫蘆還是那個悶葫蘆。
只是從小悶葫蘆，變成了老悶葫蘆。
……
……
【2.到底隨了誰？】
眾所周知。
周慕林小朋友這位“小酷哥”，打小就不怎麼哭，也不怎麼鬧，著實算得上是個標準的“天使寶寶”。
林時悅小朋友這位“大美女”呢，打小就愛哭，也愛鬧，和“天使寶寶”這四個字，基本可以說是毫無關係。
兄妹倆都一樣的粘人，一樣的粘媽媽。
也一樣的犟。
只不過，這個“粘”和“犟”的程度，林時悅小朋友顯然更勝十籌，一騎絕塵。
以至於老父親周嶼先生常常忍不住感慨：
“我這麼穩重，孩子她媽這麼文靜。滿滿這到底是隨了誰啊？”
對此，林望舒女士通常不參與討論。
往往是聽著聽著，就莫名其妙地“關閉麥克風”了。
而穆桂英和老周對此，同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兩口私下裡時常琢磨：
“小嶼小時候挺乖的，年年也這樣。怎麼到了滿滿這兒，就這麼能鬧騰呢？”
“……我看小林安安靜靜的，也不是這種性子啊。怎麼這小丫頭一落地，跟裝了個小喇叭似的，一天到晚就沒個消停。”
總之，老周家這邊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在這個問題上，丈母孃其實是給出過答案的。
“像圈圈啊。圈圈小時候也很能哭的。”
但問題在於——
林望舒女士這些年來“清冷少女”的形象實在太過權威，早已深入人心，穩固得堪比鐵證。
於是這番證詞一經提出，非但沒人相信，甚至都沒人認真對待。
大家往往只是禮貌性地聽一耳朵，隨後便默契地選擇性遺忘。
以至於到了後來，大家研究來研究去，還是一致堅定地認為——
滿滿之所以這麼能鬧，多半還是周嶼慣的。
儘管如此。
掌握“版本答案”的老丈人和丈母孃，夜深人靜時，兩人偶爾也會遙想當年。
把林時悅小朋友和林望舒小朋友小時候那些“光輝事蹟”放在一起一比較。
不比不知道，一比還真是嚇一跳。
比如說——
林望舒小朋友當時拿蠟筆把家裡所有的牆都畫花了；
林時悅小朋友則拿媽媽的口紅，把爸爸的臉和哥哥的臉都畫花了。
又比如說——
林望舒小朋友幼兒園那會兒，嫌爸爸扎的小辮子不好看，氣呼呼地自己拿兒童剪刀，把額前劉海剪得七零八落；
林時悅小朋友則趁午睡醒來沒人盯著，先給自己的娃娃剪了頭髮，覺得效果不錯，順手又去薅了哥哥一撮頭髮。
再比如說——
林望舒小朋友當年不喜歡午睡，常常等大人一走開，就偷偷睜開眼，先把被子踢到一邊，再抱著自己的小玩偶在床上翻來滾去；
林時悅小朋友也不喜歡午睡，會悄悄從床上溜下來，把哥哥的玩具車排成一排停到爸爸媽媽房間門口，然後爬回去裝睡。
.......
諸如此類的事情，一樁又一樁，根本數都數不過來。
但有一點，老丈人卻始終十分篤定，並且每每提起，都驕傲得很：
“不過有一點，是不一樣的。”
“滿滿粘媽媽。”
“圈圈粘爸爸。”
“打小就粘我，真是沒辦法，呵呵呵……”
說著說著，林傑就會笑得合不攏嘴。
說著說著，王婧也會莫名其妙地“關閉麥克風”。
終於有一次。
林傑在當晚第五次提及“圈圈粘爸爸”這件事之後，王婧終於忍不住了。
“其實，圈圈也是粘媽媽的。”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她小時候明明最喜歡我。”
“林傑，當年隨口哄你兩句，你還真記了一輩子啊。”
“？”
“其實每次圈圈都是先來找我。”
“？？”
“我懶得陪她，才把她打發去找你。”
“？？？”
“都老頭子一個了，還聽不出甚麼是恭維話啊？”
……
……
【3.重生的意義之一】
那幾年，家裡人都知道，老外公是特別喜歡周慕林小朋友的。
而周慕林小朋友這位“看人下菜”的小酷哥，也很喜歡老外公。
每次依依惜別之際，小傢伙總會從自己珍藏的小錢包裡，鄭重其事地掏出一張百元大鈔，試圖把老外公“留下來”。
要知道，對他親爹，通常也就十塊錢。
雖然依舊比不上對親媽時那副恨不得傾家蕩產的架勢，但這也已經算得上一筆鉅款了。
身為一個重生者，周嶼總會想起上輩子老外公留下的那些遺憾。
所以那幾年，他一有空，便總會帶著自己的好大兒去看老外公。
也不知是這輩子許多心結終於豁然開朗，還是重生之後，冥冥之中連因果都跟著改了些許。
總之，這一世，大概是因為多了個周慕林，老爺子格外高興，精神頭也一天比一天好，身體也一年比一年硬朗，竟硬生生多撐了好幾年。
周嶼有時候也會想——
這大概，也正是重生的意義之一吧。
......
林時悅小朋友學會說話，是在一歲多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夏夜。
她那時說得還不算利索，發音軟塌塌的，像一團剛蒸好的糯米糰子，一個詞總要拆成兩三截，慢吞吞地往外蹦。
也就是在她剛學會喊“爸爸”“媽媽”沒多久的時候，周嶼和林望舒又帶著一雙兒女，去看了老外公。
也不知是誰在一旁逗了一句：
“來，叫太外公試試。”
林時悅聞聲轉過頭，先看了老外公一眼，又看了一眼。
像是在認真辨認，又像是在小小的腦袋裡努力攢著勁。
過了片刻，她忽然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外、公。”
那聲音又軟又輕，調子還微微拐了個彎，尾音往上飄著。
可咬字是清清楚楚的。
屋裡忽然靜了一瞬。
老外公先是愣了一下。
緊接著，便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樂呵呵的笑，而是像一下子高興到了心坎裡，仰起頭，痛痛快快地笑了好幾聲。
他沒說甚麼。
只是低下頭，看了林時悅很久很久。
隨後，又慢慢抬起頭，把屋裡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
看周嶼，看周慕林，看王婧，也看林傑。
看到林望舒的時候，他的目光停得格外久了一點。
像是有很多話想說。
可到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
那一夜。
老外公嘴角帶著微笑，在睡夢中，安安靜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
……
【4.老小子的秘密】
約莫是在林時悅小朋友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林望舒女士發現了她親親老公的一個驚天大秘密——
“周嶼，居然揹著我偷偷開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小號？！”
這個問題很嚴重，非常嚴重！
自打戀愛以後，他們二人之間一直預設遵循著一條極其雙標、卻又莫名和諧的家規：
——我可以有秘密，但是你不可以。
誰能想到，這老小子居然揹著她，偷偷有了小秘密！
這還得了？
而且，還不是甚麼微信小號、QQ小號那麼簡單。
是一整套小號。
微信小號，以及由這個微信小號一路授權出去的——抖音小號、小紅書小號、微博小號……
簡直是一條龍配齊，生態閉環。
這不查不知道。
一查，又把我們林姐給逗笑了。
因為這些號裡，根本沒有別人。
全他媽是她們的寶貝女兒。
從出生到現在。
幾乎每一天的照片都有。
有吃飯的，有發呆的，有哭鼻子的，有叉著腰罵人的，有抱著玩偶睡著的，還有剛起床頭髮炸成雞窩、眼神迷離......
總之，拍得都極其隨意。
一些角度，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死亡。
因此也格外日常。
好在，“大美女”的顏值一如既往地非常能打。
哪怕是這種親爹隨手抓拍，也照樣撐得住。
於是林望舒女士當時的心情，大概可以概括為——
壞訊息：老公揹著我偷偷搞了一整套小號。
好訊息：這些小號上沒別人，一個好友都沒有。
壞訊息：但號上全他媽是別的女人。
好訊息：這個“別的女人”，是我女兒。
更離譜的是。
周嶼這老小子，居然還認真得很。
每個平臺分工明確，功能不同。
有的專門存照片。
有的專門發日常碎片。
有的專門記錄影片。
甚至連文案風格都各有區別。
看到這，林望舒女士不免開始真的很生氣了。
畢竟，周嶼的朋友圈，不管哪個號，都從來沒有這樣全面、高頻率、持之以恆地發過她。
可我們林姐是誰？
主打一個從不內耗的清冷御姐。
既不委屈自己，也不當場發作。
更不會坐在原地暗自生悶氣。
當即就開始了自己的操作。
於是，當晚，臨睡之前，周嶼這位老小子照例等著老婆睡著。
眼見林望舒呼吸漸勻，側臉安安靜靜埋在被子裡，一副已經徹底入睡的模樣。
他這才偷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床頭櫃最底層摸出了自己的備用機。
動作之熟練，神情之自然，儼然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緊接著，他笑眯眯地點亮螢幕，解鎖，登入小號，一氣呵成。
結果一進去，他先是愣了一下。
再一重新整理，更愣了。
怎麼回事？
怎麼刷著刷著，時間線里居然夾雜了這麼多孩子媽的照片？
而且還不是一張兩張。
是很多張。
有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髮鬆鬆挽著的。
有她剛洗完臉，素著一張臉，皺著眉塗護膚品的。
有她穿著睡裙，盤腿坐在地毯上陪小酷哥拼樂高的。
還有幾張，明顯就是她自己手機裡的自拍。
不是那種營業式的精修美照。
而是隨手拍的、發給他看過的、甚至有幾張連她自己都沒公開發過，周嶼也沒見過的。
周嶼一張一張往下翻。
越翻，心裡越發虛。
越翻，後背越發涼。
看到最後，老小子終於徹底汗流浹背了。
……
總之，從那天起，周嶼苦心經營多年的“小號生態”裡，被硬生生塞進了一位全新主角——
孩子她媽。
……
……
ps：
又是一大章四千字。
婚後日常、帶娃日常，結局篇裡欠下的，說好了放番外來補——這一補，就是二十章。
到這裡，算是暫時告個段落。
接下來補一點點，最開始的那段愛情羅曼史：遲鈍的老小子和明媚的林大明星，是怎麼“莫名其妙”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