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場館內，視野最好的VIP包廂，門被推了開來。
“周總，您今晚屈尊來現場，我們節目組真是蓬蓽生輝啊！”
製片人老魏搓著手，慌忙走了進來。
老魏今晚換了身行頭，平時開會穿的那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不見了，換了件深色西裝，頭髮重新打了髮蠟，鋥光瓦亮的。
但周總沒有回頭。
他站在欄杆前，手扶著欄杆，俯身探出，眼睛死死盯著大螢幕上那張臉。
扶著欄杆的指節，有些發白。
因為大螢幕上的人，閉上了眼睛。
他太清楚了。
她告訴過他——每當前所未有地緊張，她就會閉眼。
是出甚麼意外了嗎？
臺下的他，不得而知。
間奏還在走。
一秒，兩秒，三秒。
在現場兩萬雙眼睛、線上千萬雙眼睛的凝視下，大螢幕上那雙清冷漂亮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然後——她摘下了耳返。
周總的心，咯噔一下。
現場一片譁然。
趕著來拍馬腿的製片人老魏，還在自顧自地感嘆：
“周總，您女朋友真是業務實力過硬啊！真是天生的大明星——”
周總不語，依舊盯著舞臺。
“節目錄制到現在，我們私下都說，您女朋友這氣質就算是娛樂圈，也是萬里挑一——”
可這一次，話音落下。
場館的音響重新傳來了清冷的聲音。
老魏立刻懂事的閉嘴了。
這是一首來自飛兒樂隊的《月牙灣》。
演唱難度極高，但和少女那清冷的嗓音適配度極高。
這一刻，現場瞬間安靜。
安靜到似乎只有呼吸的聲音。
周總這才鬆了口氣，看著螢幕傻傻笑了起來。
【夢想穿過了西域】
【包含了多少的禪意】
【愛情像一本遊記】
【我會找尋他的謎語】
“你說，怎麼能說分手就分手呢。”
“我那麼努力考過來，整整一年，你知道我復讀那年有多難熬嗎——”
“那時候她還在跟我說加油，說.....說......說了那麼那麼多。”
“結果呢？”
“結果我真的考過來了。”
“然後她也有新男朋友了。”
“然後她分手了。”
“然後今天她畢業走了。”
“你說這叫甚麼事啊。”
說著說著，鄧毅聲音啞了，眼眶又熱了。
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也不知道怎麼的，身子往旁邊一歪，靠上去了。
是一個瘦弱卻很結實的肩膀，只微微一震，並沒有躲開。
他就這麼靠著，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順手在那個肩膀上蹭了蹭鼻涕。
那個肩膀紋絲不動。
他又嚎啕大哭。
忽然，一瓣橙子，遞了過來。
橙子的清香撲面而來。
“我不吃橙——”
話沒說完，鄧毅愣了愣。
連忙抬起頭，就對上了鍾佳慧那面無表情的臉。
四目相對，也就一秒。
這位冷漠的男人婆，連忙偏過了頭。
鄧毅一驚，都顧不上哭了，掙扎著起來，連忙道歉：
“學姐，對不——唔——”
可話還沒說完，道歉的話就被那片橙子給堵了回去。
緊接著。
一隻略顯粗糙的手掌伸過來，攬住他的腦袋，又把他按回了肩膀上。
輕輕拍了兩下，就像哄著不肯入睡的小孩一樣。
【是誰的心啊孤單地留下】
【他還好嗎我多想愛他】
“嶼哥物件這首歌唱的，真是唱到我心坎兒裡去了——”
“這首《月牙灣》太適合嫂子了，要不是她不是原唱，我真以為是專門為她打造的！”
“誒，老郭你怎麼一句話不說啊？”
紫荊園的404寢室內，丁樂凱突突突連著說了好幾句，才發現身後的傻大個兒早就沒了聲。
回頭一看，郭磊捧著手機，神情忐忑，又有些嚴肅。
“老郭，你他媽腦子宕機了啊？”丁樂凱罵了一句。
這下郭磊倒是有了反應，默默把手機遞過來。
丁樂凱接過看了一眼，是和班長崔雨薇的對話方塊。
那句，猶豫了快兩年的告白，終於宣之於口了：
【班長，其實我一直想對你說，我喜歡你。從開學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你了。】
只是，對方線上，但還沒回。
他愣了愣，張了張嘴，還沒說出口。
手機又是一震。
【對不起......】
後面還有字，他沒看完。
就連忙把手機還了回去，轉過身，專心盯著螢幕，專心聽歌。
而身後嘛.....
這下是徹底沒有聲音了。
丁樂凱不敢回頭，只能盯著螢幕，腰板挺得老直。
可看著看著，聽著聽著。
他的思緒也隨著《月牙灣》悠揚的旋律，有些飄忽。
他忽然意識到——好像去年開學食堂遇見石若蘭和土木系那哥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不說來找他玩，甚至逢年過節的群發祝福也沒有了。
果然吶。
“石同學還真是重色輕友啊！”
丁樂凱長嘆一聲，又專心聽起了歌。
【是誰的心啊孤單地留下】
【他還好嗎我多想愛他】
【拿永恆的淚凝固的一句話】
【也許可能蒸發】
“喲，這孩子唱的好啊！”
“可不是，這嗓子，真是和個百靈鳥似的——絕了。”
“長得也水靈啊！”
“確實好看，還是第一回見這麼好看的。”
“這誰啊？”
“聽說，也是咱們臨安人呢！”
臨安，曉英酒樓。
大廳內，座無虛席，平時這個時候，大堂裡總是熱熱鬧鬧的——碗碟碰撞的聲音，服務員喊單的聲音，食客們划拳喝酒的聲音，亂糟糟地混在一起。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了大廳中間那臺偌大的電視。
那是穆桂英去年安置的，平時不是播新聞，就是放天氣預報。
食客們也就聽個響。
但自打半年前開始，這電視就迴圈起了一個娛樂頻道，天天播唱歌節目。
食客們倒也沒甚麼不習慣，依舊聽個響兒。
倒也落得熱鬧。
穆桂英和老周，則早就搬了兩把矮矮的小椅子，和兩個小學生似的，坐到了群眾之中，兩隻耳朵都豎的高高的。
一隻耳朵聽著電視機裡的歌聲。
一隻耳朵則聽著來自四面八方食客的讚美。
一個字——爽！
老周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點頭，好像是他上臺表演了似的，與有榮焉也不過如此。
穆桂英更是興奮地指著電視上的畫面，對一位相熟的食客說：
“你上次不是問我喜歡甚麼樣的兒媳婦兒嗎？對對對——就她這樣的！”
【是誰的愛啊比淚水堅強】
【輕聲呼喚就讓我融化】
“是圈圈！是我的小圈圈！”
臨安，九溪別墅。
客廳裡，電視開著，音量調到了最大。
林傑說到興頭，聲音都有些哽了，眼眶紅紅的，直直盯著螢幕。
王昱超這活寶，立刻陰陽怪氣地學了一聲：“是圈圈~”
老外公外婆坐在沙發上，二姨三姨也在。
眾人鬨堂大笑。
不過林傑卻也不惱，默默偏過頭，眨巴眨巴了眼。
王婧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輕聲道：“林傑，你冷靜一點。”
可看了看電視上的那張臉，她又說：“是啊。是我們的圈圈。”
一屋子人，除了王昱超，其他人看著林傑這副少有的情緒化的模樣，都笑而不語。
外公慢悠悠開了口：“婧婧，你就隨他去吧。”
客廳裡，只剩電視裡傳來的歌聲，一聲一聲，清冽乾淨，越過萬水千山，落在這裡。
老外公看著螢幕上那張臉，好像又看見了久違了十幾年的那張臉。
許久，他動了動嘴唇，依舊是在心中說：
“孩子，你姐姐，也在看你呢。”
【每一滴雨水演化成我翅膀】
【向著我愛的人追吧】
一曲畢。
全場先是一瞬寂靜。
下一秒，驚呼與歡呼，如潮水般炸開。
成功與失敗。
在這一刻，已經不言自明。
VIP包廂內，周嶼沒有挪開眼，卻笑著開口了：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嗯？”
“是，未婚妻。”
“啊對對對，未婚妻！是我說錯了，說錯了……”
“而且，她有名字。”
“是是是。”
製片人老魏連忙點頭，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細汗。
周嶼依舊盯著大螢幕，看著清冷少女那張美得驚心動魄。
那雙清冷漂亮而又靈動的雙眼，又一次看了過來。
隔著數萬的觀眾。
隔著熒光棒的燈海。
隔著這十幾年的歲月。
隔著命運漫長的回聲。
一如每一次表演結束，她總會在人群裡找到他。
而他們的目光，總會在人海里相遇。
四目相對。
周嶼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他輕聲說：
“她是，林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