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筋疲力竭的清晨,老丈人的考察,幾乎是猝不及防地降臨了。
甚麼時候喜歡的林望舒?
這是一個聽起來並不複雜,卻比此前丈母孃所有問題都要難回答得多的問題。
因為在王婧、以及絕大多數旁人眼中,這件事幾乎沒有懸念。
林望舒身為校園風雲人物、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答案彷彿天然成立:那肯定是高中就開始喜歡的。
所以,丈母孃甚至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但事實上呢?
這一點,周嶼不想撒謊。
可要說起上輩子的事,林傑八成以為他是神經病。
而且,即便從上輩子算起,他也無法確定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愛上林望舒的。
只是,有一個起點,是他可以確定的。
周嶼沉默了片刻,選擇了一種更坦誠的方式:
“叔叔,如果只是說‘喜歡’的話。”
“那在我第一次見到圈圈的時候,我肯定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畢竟她是我這一輩子,這一生,遇見過的最漂亮的女生,沒有之一。”
林傑看著他,皺了皺眉。
顯然,他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周嶼當然知道。
他笑了笑,沒有迴避,繼續往下說:
“因為喜歡,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喜歡臉,喜歡身材,喜歡性格。”
“感情來來去去,很容易。”
“但愛,不一樣。”
“當兩個人的靈魂真正發生觸碰的時候,才會滋生愛。”
“同時,也會滋生痛苦。”
“相愛,並不容易。”
他頓了頓。
“這段話,是圈圈告訴我的。”
“也是她教會我的。”
“——她教會我,怎麼去愛一個人。”
林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周嶼卻沒有停。
“如果您問我,是甚麼時候真正愛上她的。”
“說實話,我仍然給不出一個具體的時間。”
“但一定是在喜歡她之後。”
“因為當我意識到‘我已經愛上她了’的時候——”
“我已經很愛很愛她,並且,愛了很久很久了。”
“而每一個讓我更愛她的瞬間,我都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樣的瞬間,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以至於今天的我,總是比昨天的我,更愛她一點。”
周嶼望向遠處的海面,目光裡帶著某種回望的溫柔,像是在凝視一段已經走了很遠的路。
“比如,圈圈很喜歡逛街,尤其愛逛那些我完全看不明白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有時候我發個呆,一回神她就不見了——然後她會突然戴著頂莫名其妙的帽子跳到我面前,問我好看嗎?
她笑啊笑的,就這麼笑進了我心裡。”
“還有,她以前總睡不著,要我講故事。
講著講著,有時候我自己先睡過去,就會一巴掌把我拍醒,讓我繼續講。
很多時候,故事還沒講完,她倒先睡著了,我反而睡不著了。
就這麼看著她熟睡的臉,看著看著,我越來越清醒,也越來越感覺到——我很幸福。”
“是的,和圈圈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感覺很幸福。”
“......”
接著。
周嶼就像開啟了話匣子,如數家珍地和老丈人說起關於林望舒的一個又一個心動時刻。
話有點密了,也和原本的問題越跑越偏。
最重要的是——哪個老父親愛他媽聽親女兒的戀愛細節?
絕對沒有!
可今天的林傑,雖然一如既往地沉默,卻也反常地沒有走開。
太陽逐漸變得炙熱。
兩人一邊走,周嶼一邊說。
肆虐了一整個早晨的海風忽然漸漸停歇,浪聲卻還在。
遠處一隻海鷗低低掠過水麵,轉眼不見蹤影。
沙灘被上午的陽光曬得泛白。
其實,差不多到了該回別墅的時候了。
但誰也沒有往別墅走回去的意思。
林傑朝沙灘上遮陽傘下的躺椅比了個“請”的手勢。
陽傘投下一片陰涼。
這對目前還只能勉強算“單方面認可”的翁婿,就這麼第一次,像朋友一樣,並排躺在了躺椅上。
頭頂是遮陽傘。
傘外,是一整片乾淨得沒有雜質的晴空。
更遠處,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浪一波一波湧上來,又一波一波退回去。
耳邊,是那臭小子喋喋不休的戀愛日常。
以及,記憶裡,昨夜王婧的話。
“圈圈的秘密。”
頓了頓,她又說:
“準確來說,是悅悅告訴我的,關於圈圈的秘密。”
“.....”
那是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久到,林傑都有點恍若隔世了。
“但如果要說,最讓我心動的時刻……”
周嶼的聲音停頓了一瞬,像是在認真想,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重新回憶了一遍所有與她有關的時刻:
“是宇宙級的心動——”
“一定是每一次,我看向她,卻發現她剛好也在看向我的瞬間。”
“以及,每一次,她勇敢走向我的瞬間。”
話音落下,海風又起了一陣,輕輕捲過沙灘。
林傑依舊沉默。
周嶼也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這道問答題,他回答得一點都不客觀——全他媽是主觀。而且,應該都是老丈人不愛聽的那種。
但他不後悔。
歲月漫長,他可以對很多事撒謊,可以對很多人跑火車。
但唯獨對這個男人——這個世界上最愛林望舒的男人。
他不想來那一套。
正當周嶼以為林傑大概已經睡著了——
他卻忽然坐起來。
拿起手邊那瓶礦泉水,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把空瓶捏在手裡,揉了揉,又揉了揉。
塑膠變形的聲音,在這片安靜裡格外清晰。
“小周,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叔叔,您說。”
“你如實回答我。”
“一定。”
“你和圈圈,是怎麼在一起的?”
周嶼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答過很多次。
每次回答,他都可驕傲可臭屁了。
但這一次,答案不太一樣。
“叔叔,以前很多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的回答都是——那當然是我追到的。”
“費了很大的勁,花了很多的心思,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最終從眾多追求者中脫穎而出。”
“對此,我總是感到很驕傲,也很得意。”
“現在,別人問我,我依舊會這麼回答。”
“但是面對您,面對阿姨。”
“我最誠實的回答是——”
“追求林望舒的人那麼那麼多,我確實不是最有趣的,不是最優秀的,也不是最討她歡心的,更不是最懂套路的。”
“我大概是最不起眼,也最不開竅的那一個。”
“但她把所有人都關在門外,單單給我留了一扇窗。”
“我卻不解風情,遲遲沒有開啟那扇窗。”
“於是她又把那扇窗往下挪了挪,挪到了和門一樣的高度,變成了一道門。”
“可感情上的愚鈍,少年時代的自卑,讓我總以為那扇窗,那道門都不是為我留的。”
“直到有一天,她破門而出,逆著熙熙攘攘的人潮,走到了我面前。”
“其實.....從來都不是我贏了。”
“是林望舒,讓我贏了。”
“是林望舒讓我以為,是我成功追求到了她。”
“也是她,讓我從千軍萬馬裡,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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