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王婧眨了眨眼：“那不得是一年級的事情啦？”
王昱超“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你們還真認識十幾年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好幾個度：
“喔唷——合著你惦記我們家圈圈十幾年啦？”
說著，他又往周嶼身邊湊了湊，一副審訊的架勢，有壓低聲音卻依舊全場都聽得見：
“妹夫，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暗戀圈圈十幾年啦？”
林望舒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而向來臉上沒有甚麼表情的林傑，依舊沒甚麼表情。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身邊的氣壓好像低了好幾個度。
王婧倒是被逗笑了，搖了搖頭：
“超超——97年，小周和圈圈才多大？七歲的孩子，知道甚麼是喜歡嗎？”
王昱超振振有詞：“那可不一定！我聽二姑說，現在很多小孩子，小學就表白談戀愛了。”
“那也是現在。”王婧不以為然，“千禧年前，孩子都單純的很。哪有這麼多心思。”
林傑默默點頭。
周嶼笑了笑，認真道：“圈圈從小到大都很漂亮，也很優秀。有很多很吸引我、讓我心動不已的地方。
但是我也不能說謊的呀——當時確實沒有甚麼一見鍾情，所以也談不上喜歡。”
王昱超立刻接話，雙手一拍，又一攤：“是吧！姑父，我就說，圈圈那個脾氣，也不是人見人愛的。”
他說著，他媽的還湊伸手過來，作勢要和周嶼握手。
但很不巧。
就在他伸出手的前一秒，周嶼一個極其自然、絲滑的抬手，把自己的手，覆在了林望舒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輕輕握了握。
王昱超的手，直接落了個空，只好訕訕地收了回來。
至於那位再次被強行點名的老丈人——面上依舊是面無表情。
可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了林望舒身上。
心裡只剩一句話：
“看看！你看看——這個沒眼光的小兔崽子！”
周嶼繼續道：
“當時應該是我在我們家大院，我帶著一群孩子玩，圈圈當時應該是剛來大院。”
王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那年我和圈圈爸爸剛開始下海經商，她姐姐又去上大學了。所以圈圈那段時間，是放在我爸那兒。”
她說著，自己也不太確定，便輕輕搖了搖林傑放在膝蓋上的手。
林傑冷冷“嗯”了一聲：“同心小區。”
“對對對。”王昱超立刻附和，“當時爺爺奶奶就住那兒。”
周嶼看向林望舒，帶著些許歉意地笑了笑：
“不過那天的初相識，應該不太愉快。圈圈想加入我們一起玩，但是我拒絕了。”
“喲，還有人敢拒絕林望舒啊！”
王昱超陰陽怪氣的，本來還想繼續陰陽怪氣，結果下一秒，就被林望舒一記眼刀給刀啞了。
而她自己，則佯裝生氣，半真半假地看著周嶼道：
“是呀，居然拒絕我。當時我還是第一次被人拒絕。”
“為甚麼就是不帶圈圈？”
林傑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這是老丈人目前為止，說的第二句話，發出的第一個問題。
如果不是顧及老父親一貫的穩重形象，他大概很想順嘴補一句：
“小小年紀就玩霸凌孤立，是吧？”
至於真正的心裡話，顯然還是留給親女兒的——
“你看看這小子！這麼對你！這還能談？”
當然，後面這些，統統只存在於想象中。
周嶼倒沒有吞吞吐吐。
他只是依舊直勾勾地，看著少女那雙清冷漂亮的眼睛。
這一次，他在裡面，清楚地讀到了一點——失落。
於是他默默把原本覆在手背上的手翻下去，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對不起啊，我當時......不是那個意思。”
“我其實一直記得很清楚——那天應該是一件漂亮的奶白色小裙子。然後，圈圈抱著一個草莓熊。”
周嶼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當時圈圈頭髮很長，紮了兩個辮子，一邊高一邊低的，應該是自己扎的。”
“站在那兒，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我們。”
他眼神裡有淡淡的笑意，像是真的在回憶一件非常甜蜜的往事。
小院子裡全是夕陽，打在她身上，整個人好像是金色的。”
我當時就想——
這個小姑娘，怎麼跟畫裡的人一樣——但又比電視上，比動畫片裡的人都好看。”
王婧在笑，笑得合不攏嘴。
王昱超哎喲了一聲，笑著做了一個乾嘔的表情：“……我要吐了。”
林望舒也在笑，她盯著周嶼的眼睛亮晶晶的：“所以，長得好看也要被你排擠嗎？”
周嶼也在笑。
當然，唯有一個人——笑不出來，依舊面無表情。
畢竟，劇情的發展並不如他意。
周嶼回答：
“不是啊。我後來仔細反思了一下自己，我當時並不是討厭你，也不是排擠你。”
“那是甚麼？”
“害羞，以及，自卑。”
“害羞？自卑？”
“是啊，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確實是——害羞。因為那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姑娘了，我當時甚至不敢直視你的眼睛。”
周嶼笑道：“我特別害怕自己臉紅，他們就一定會起鬨、笑話我。所以，我也不敢和你說話。”
“畢竟你也知道，我當時是當‘大哥’的。”
林望舒輕笑出聲。
周嶼繼續道：“而且，當時你那麼漂亮，那麼幹淨。我們一個個都和小乞丐一樣，髒兮兮的。”
“我那天褲子還因為爬樹，被劃破了。”
“你走過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其實不是不想理你。”
是往後退了半步，不是嫌棄你，也不是討厭你。
“是怕你碰到我，把你那條漂亮的小裙子，給弄髒了。”
“所以我當時，其實也挺自卑的。”
“可能就和很多小孩的心態有些類似吧。”
“很多小孩因為不太會表達愛意，他們會故意欺負自己喜歡的人，或者故意去惹自己喜歡的人生氣。”
“而我，是選擇了裝酷，裝冷漠。”
“用冷淡，去掩飾我那時候的害羞，還有自卑帶來的侷促。”
話音剛落。
王昱超顯然不信，畢竟他心目中，周嶼已經接近“半神”了，他笑岔了氣：
哈哈哈哈哈，害羞哥裝冷酷！自卑哥裝冷酷——你一個七歲小孩裝冷酷！”
王婧也笑著搖了搖頭：超超，你這孩子。”
客廳裡，一時間全是笑聲。
唯有林傑，依舊沒有笑。
只是這一次，他不笑，是因為——周嶼說的話，他信了。
那一瞬間，他的記憶被輕輕拉回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個從大山裡走出來的窮小子。
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第一次踏進臨安中學的校門。
也是在第一次，看見那個如月光般明亮乾淨的少女時。
他同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而在話題的中心。
周嶼看著林望舒，在笑。
林望舒看著周嶼，也在笑。
二人就還挺旁若無人的。
“所以，林大小姐，大人有大量，別和一個自卑又害羞的小孩哥計較了。不生氣了哈。”
“嗯哼。”
林望舒輕輕收緊了那隻與他十指緊扣的手，下巴微微上揚，嘴角也是：
“其實，一直也沒和你計較這些。”
“嗯？”
“反正沒兩天，你也一樣成我‘小弟’了。”
“......哦！”
“而且，現在吶，你還要一直一直當我的“小弟”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