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
穆桂英和老周依舊是每天起個大早。
越臨近除夕,小酒樓的生意反倒越紅火,人來人往,從早忙到深夜,常常要到接近凌晨才收攤回家。
只是錢這東西嘛,從來都是掙不完的。
加之最近實在實在是太辛苦了,累的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所以穆桂英和老週一致決定,今年小酒樓就不接年夜飯了。
一直營業到除夕中午,下午便正式歇業,開始放假。
要等到正月初六,才會重新開門迎客。
這是他們一年到頭,唯一雷打不動的假期。
其餘時候,從來不分甚麼節假日不節假日——
除非家裡真出了天大的事兒,才會偶爾關門歇上一天。
對絕大多數做餐飲的人來說,日子大抵都是如此。
一如往常。
小酒樓打烊後。
老兩口雙手揣兜,微微縮著脖子,快步向著同心小區走去。
冬夜的臨安街頭,溼冷像是貼在地面上的霧氣,一點點往骨頭裡鑽。
路燈昏黃,照著被雨水浸過的柏油路,光影碎成一片,像鋪開的舊綢緞。
偶爾有夜歸的電動車掠過,風聲一閃而過,整條街又很快安靜下來。
“這幾天好像更冷了……”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感慨道。
“這兩年冬天是一年比一年冷。”
穆桂英把手往袖子裡又縮了縮,叮囑道:“明天記得把羽絨服穿上,別穿那件薄的了。”
老周“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我看小嶼,就穿那麼點衣服,也不知道多穿點。”
穆桂英低聲嘟囔著。
“應該穿了,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老周說。
穆桂英卻還是有些自怨自艾:
“你說我們這當父母的,孩子過年回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話還沒說完。
目光落到那扇依舊明亮的窗戶上。
老兩口同時一愣。
周嶼的房間就在一樓朝南那間,書桌就擺在窗前。
透過明亮的燈光,鏽跡斑斑的防盜窗縫隙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伏在桌前。
窗玻璃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燈光透出來,暈開一圈暖黃色的光。
周嶼低著頭,右手握著筆,手腕輕輕移動,偶爾停頓一下,像是在想甚麼,又很快繼續寫下去。
整個人紋絲不動,連肩膀都沒有抬一下。
穆桂英看著看著,眼眶不知不覺有些發熱,她抬起手背用力蹭了蹭臉頰,喃喃道:
“這冷風颳的臉還怪疼的嘞.....小嶼怎麼上大學了,還要寫作業寫到這麼晚啊?”
老周怔了好幾秒,才道:“不愧是我兒子啊!上了大學也不放鬆一點學業!哈哈哈!”
說著說著,這位老書生就哈哈大笑起來了,腰板挺的倍兒直,頗為驕傲。
不過看到穆桂英的眼刀,他立刻收斂。
隨即,老兩口就和做賊一樣,鬼鬼祟祟、躡手躡腳地走進單元樓的大門。
可家門一開。
幾乎是同時,房間的門也開啟了。
“爸!媽!你們回來了!”
周嶼站在門口,頭髮有些亂,眼睛卻亮得很。
穆桂英愣了一下,下意識點了點頭。
老周也跟著點頭。
兩個人站在玄關口,燈一亮,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兒子的小時候——放學天剛黑,書包往地上一扔,屋裡響起一聲“我回來了”的那個年紀。
穆桂英心裡一軟,連連點頭,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回來了,回來了。”
老周清了清嗓子,揹著手,故作鎮定,可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誰料。
接下來的話,卻和記憶裡截然不同。
周嶼像是憋了好一會兒,語氣急切:
“媽,你還記不記得……
你以前老說,我小學的時候,有個小姑娘給我寫過情書,落在書包裡,還是暑假你洗書包的時候發現的?”
穆桂英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麼了?”
那封信,你還留著嗎?我想看看。”
“啊?”
穆桂英和老周對視了一眼,明顯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空氣安靜了片刻。
穆桂英斟酌著,帶著半開玩笑的認真:“小嶼啊,你要找那個幹嘛?怕不是還想和人姑娘再續前緣吧?”
周嶼被問得一愣,居然少見地支支吾吾起來。
“算……也不算。”
老兩口再次對視了一眼。
這一回,不是疑惑,是實打實的愣住了。
在這對一輩子老實本分、循規蹈矩的老夫妻的認知裡——這種念頭,本身就是不對的。
老周擺了擺手:“這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穆桂英:“別想這些了,當年那封信,早就不知道收到哪兒去了。”
周嶼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轉身默默回了房間。
又是一個凌晨。
穆桂英和老周踏著寒風與夜色,匆匆往家裡趕。
走到單元門口,抬頭一看——
兒子的房間依舊亮著。
還是昨夜那盞燈。
還是那張桌子。
窗內,周嶼低著頭,坐在桌前,筆尖不停,在紙上沙沙作響。
只是,今天一推開門。
兒子沒有著急忙慌迎出來了。
但,比起昨天,家裡卻是煥然一新。
鞋櫃擦得一塵不染,連縫隙裡的灰都撣乾淨了。
客廳的沙發被挪開過,重新歸位,但地板上還留著幾道細細的拖痕。
茶几、電視櫃、牆角那個放了十幾年雜物的老立櫃,全都被翻出來清了一遍——立櫃背後的那塊地板,穆桂英自己都記不清上次擦是甚麼時候了,這會兒照樣乾乾淨淨。
就連老兩口房間的床啊、櫃子啊、桌子,似乎都有挪動的跡象。
所到之處,無一不是一塵不染。
空氣裡還殘著一點洗滌劑和清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剛下過一場不大的雨。
“小嶼這是……在家幹了一整天大掃除?”
老周愣愣地開口。
穆桂英沒說話。
而穆桂英,這位如雄鷹一般的女人,不知道何時偏過頭去,不停地吸著鼻子。
“這洗滌劑的味道,真嗆人啊!”
臘月三十。
又是一年除夕,如期而至。
全華夏人民,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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