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十二點，距離新年，也距離上線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周老闆直接拍板——先吃，吃了再說！
畢竟上線這件事，早就不需要人守著一個一個去發了。
整個流程已經完全是程式自動化了。
如果非要用後世的說法來形容，大概可以叫做——CI/CD。
版本早就推好，指令碼按時跑，節點一個個卡在時間點上。
他們現在坐在這兒熬著，並不是為了“手動釋出”，而是時刻看著上線前後的突發情況。
於是，大會議室的長桌被臨時清空，各種餐盒擺了滿滿一桌。
一層一層地擺開來，幾乎沒有空隙。
周嶼站在桌邊，看著這一桌堪稱“滿漢全席”的陣仗，一時間有點失語。
“這他媽……是餵豬嗎？”
燒烤是現烤的，羊肉串、雞翅、五花肉一字排開；烤鴨被片得整整齊齊，旁邊配著餅和醬。
水果和甜品單獨擺了一桌，切好的、裝盒的，看起來就很“用心”。
主食更是五花八門。
餃子、粥、面一樣不落，給夜裡不想吃油膩的人留的。
最離譜的是——角落裡居然還有一小塊日料區，刺身、壽司，擺得規規矩矩。
有人忍不住小聲感嘆了一句：
“……這是怕我們吃不飽，還是怕我們挑食？太貼心了吧......”
喝的統一放在另一側，全是【喝了麼】剛在京城新開的旗艦店出的奶茶，杯子還冒著熱氣。
甜品，則都是【周師傅】的肉鬆小貝，外加幾款新品。
看得周嶼忍不住感慨：“主打一個......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
餐桌剛擺好，鍾佳慧已經朝著工區大聲吆喝起來：
“大家來吃宵夜——老闆娘請客！”
話音一落。
工區裡原本一個個“忙得不行”的人，腰板齊刷刷地挺直了。
鍵盤敲得啪啪響，假裝最後再幹兩分鐘。
可又不到一分鐘，人就跟過江鯽一樣，全湧進了會議室。
幾個心大的研發哥們，就直接大咧咧挑了自己愛吃的區域坐下。
“還是上線夜有排面啊！”
“這他媽是跨年夜！”
“那還是跨年的上線夜爽啊！”
反倒是那幾個剛才看直播時叫得最兇的“鐵桿粉絲”，忽然就侷促了起來。
站在門口，半天不敢進。
愣是等到周嶼和林望舒在一個相對低調的角落坐下，才找了個離林望舒最遠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坐就坐吧，一個個頭都沒好意思抬，和鵪鶉似的，更別提對視。
好像林望舒就是不可靠近的“洪水猛獸”。
只會在林望舒沒注意到的間隙，斗膽偷偷瞄上一眼。
然後迅速低頭，假裝自己對盤子裡的餃子產生了極大的學術興趣。
可謂是將那句“愛是觸碰又縮回”的手，演繹得淋漓盡致。
終於，人坐齊了！
周嶼看著滿桌子的吃的，看著桌上神態各異的同事們。
會議室裡，都是這幾個月一起熬過來的人。
有拿著筷子蠢蠢欲動的，有盯著林望舒犯花痴的，有自顧自發呆的，也有幾個低著頭、目不斜視，坐得像只“鵪鶉”的........
他忍不住笑了，端起一杯奶茶：
“本來不想說甚麼開場話的，畢竟我一開口，就很容易把這餐飯搞得和開會一樣。”
“但是轉念一想，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
“跨年夜。”
“還有1個小時，就是2009年了。”
“按理說，你們這會兒，應該在家陪家人，或者出去跟朋友瘋。”
“但你們在這兒，陪著我，陪著這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成的遊戲。”
周嶼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說實話，我不知道這款遊戲能走多遠，但我他媽就是想試試——我們一起起，竭盡全力，能走到哪兒算哪兒。”
“今天我也不當老闆了。”
“這頓是老闆娘請的，我就不搶功了。”
“咱們先吃飽，然後一起——把2009年的第一炮打響，開啟一個屬於位元組，屬於我們的時代”
“最後，祝大家——新年快樂！”
掌聲響起。
“謝謝老闆娘！”
“老闆娘萬歲！”
“新年快樂！”
但大學生嘛，打工人嘛……喊完這一嗓子，一個個還真是一點不客氣，也不等老闆動筷子，自個兒就立刻拿起筷子大吃特吃了。
不過網際網路公司，從沒有這些忌諱。
而吃飯這事兒，特別是在公司一起吃加班宵夜，最容易拉近距離。
平時在工位上，大家各幹各的，頂多聊兩句技術問題。
這會兒圍著一桌子吃的，氣氛一下就鬆弛下來了。
“誒，你這烤鴨卷得不行，得這樣——”
有人現場教學，邊說邊示範。
“這壽司是三文魚的還是金槍魚的？”
“別管是甚麼魚，好吃就完了！”
“唔.....原來芥末是這個味道，嗚嗚嗚嗚，辣死我了——”
幾個研發組的哥們聊著聊著，就從吃的聊到了遊戲。
“我跟你說，這次的關卡設計，我覺得還能再最佳化……”
“最佳化個屁，趕緊上線要緊！”
“也是，先上了再說，後面慢慢迭代。”
女生那一邊，則明顯要熱鬧得多。
“你們知道嗎？研發部的蔣小飛和運營部的那個萬部長，其實是一對！”
“你才知道啊？這不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啊？”
“啊？這樣啊......”
“我跟你們說，我聽說美術部那個誰，前兩天跟佳慧姐表白了！”
“哇，真的假的？”
“這還能有假的？”
“不過我覺得佳慧姐雖然看著冷冰冰，但是其實她是個很熱心的人。”
“對對對！”
一群人湊在一塊兒，明明都壓著氣音，可那音量——他媽一點都沒壓住。
你一句我一句，熱鬧得跟現場轉播似的。
一字不落，全飄進了周嶼的耳朵裡。
更別提當事人本人了。
鍾佳慧就坐在不遠處。
這位一向被稱作“冷漠男人婆”的人，對這些八卦倒是沒甚麼反應。
她只是偶爾推一推眼鏡，視線越過會議室的玻璃，落到窗外的積雪上。
像是這些熱鬧，都跟她沒甚麼關係。
這一整張桌子，好幾十號人。
有已經熟得不行的老員工，也有明顯還帶著點生澀的大學生。
有些人話不多，但也在努力學著加入這種“世俗“的熱鬧裡。
起初，是三個男同事一起站了起來。
端著奶茶，明顯提前在心裡反覆打過腹稿。
可走到周嶼面前時，動作都有點僵。
“老闆……我敬你一杯。”
“還有我，還有我。”
“老闆，我也敬你！”
三個人站成一排，表情認真得不行，像是在完成一件無比艱難的任務。
周嶼笑了笑，站起身，也端起奶茶：“辛苦了，新年快樂。”
“咕咚咕咚“幾聲，三個人仰頭把奶茶喝完，像是乾了杯烈酒似的。
喝完還整齊地把杯子倒過來，示意“我幹了”。
周圍人都樂了。
興許是這三個人帶起了節奏，時不時就有三三兩兩的員工組隊過來敬酒。
有的能說會道，打頭陣，嘰裡呱啦說得跟唱的似的：
“老闆，跟著你幹這幾個月，我學到特別多！新的一年，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你的栽培！”
不太能說的，甚至有些社恐的，就跟在後頭，腰板挺得老直，憋半天憋出一句：
“老闆……新年快樂。”
“老闆.....我.....我敬你.....”
周嶼則一一回應，從不敷衍。
他會記得每個人的名字，甚至記得他們負責的具體工作。
“李彪，你那個演算法最佳化做得不錯，新年繼續加油。”
“張偉，上次那個bug修得很漂亮，很厲害。”
“王凱，最近熬夜畫圖，熬多了吧？注意身體啊。”
“.......”
當然，還有特別社牛的愣頭青，上來就直接大聲祝福：
“老闆，老闆娘，我敬你們兩一杯！祝你們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話音一落，全場爆笑。
林望舒先是一驚，隨即無奈笑著搖了搖頭。
給那幾只“鵪鶉”都看傻了，隨即又露出了“姨母笑”。
周嶼倒是笑著端起杯子：“行，借你吉言。”
那愣頭青，得意洋洋地一飲而盡，還朝周圍人擠眉弄眼。
誰能想到，他媽吃個宵夜，喝個奶茶，都能整出應酬的感覺？
不過，看著眼前這熱絡的氛圍，周嶼又覺得……挺好的。
倒真有點“一起打拼“的感覺了。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酒”過三巡。
終於算是“打”完一圈了，周老闆才有了喘口氣的功夫，給老闆娘夾了一筷子菜。
值得一提的是——整個晚上，周嶼的左手是一直放在桌下的。
因為，他始終在桌下默默牽著林望舒的那隻冰涼的小手。
這時，他忽然捏了捏她的掌心。
“圈圈啊——”
“你今天晚上唱的那首歌，真好聽。只是，沒有名字嗎？”
“喔，演出之前確實沒想好。”
“那現在呢？”
“有了。”
“其實我也想到一個名字，我猜猜看，我們想的會不會是同一個。”
“可以啊。”
“圈圈，如果我猜的，和你想的是同一個，你答應我一個心願好不好。”
“當然可以。那我數三二一，我們同時說。”
“行。”
林望舒伸出手指，輕輕點著周嶼的手背。
“三——”
“二——”
“一——”
兩個人同時開口。
“《一場大雨》”他說。
“《我的雨》”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