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星星?
這個鬼天氣怎麼看星星?
月亮倒是能看——而且還是全方位、無死角,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心中存疑,但周嶼還是迅速穿上了外套,連跑帶跳地下了樓。
等他跑近時,林望舒已經下了車,就站在車邊等他。
山中的大雪很是肆虐,約莫才兩三分鐘的功夫,本就穿著白色羽絨服的清冷少女,就被這大雪,堆成了個小雪人。
發頂落著一小片潔白,就連睫毛與眉眼,也覆了一層細碎的雪霜。
林望舒站在車燈的光暈裡,肩線被雪勾出一圈柔軟的輪廓,睫毛輕輕顫著,像是被夜色壓低了呼吸。
她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唇前緩緩散開,又很快被山風捲走。
“怎麼下車了?在車上等我啊。”
周嶼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替她拂去肩上的積雪。
林望舒微微仰起頭,冷得原地直踏步,一邊吞吐著白霧,一邊說:
“想早點見到你咯。對了,你開車吧!”
“不是你帶我去嗎?”
林望舒明顯有點心虛,別開了視線,抬手指了指右後輪胎上方。
嚯,好一道清晰利落的劃痕!
真是不上路則已,一上路必出險啊!
老小子向來寶貝的愛車,被他向來寶貝的女人——成功拿下了一血。
就這點路,前後也就兩三百米,拐個彎都能把車給颳了。
也虧得這是農家樂的路,前後沒甚麼車,不然那可真就是生命安全的問題了。
周嶼失笑著替她撣去了腦袋上的積雪,連連點頭:行,上車吧。”
車子發動,引擎聲在雪夜裡低低響起,緩緩朝外頭的公路駛去。
“去哪兒呢?”
周嶼小聲問,餘光瞥見林望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
上頭彎彎曲曲畫的和個迷宮似的。
再仔細一看,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線條,大概能分辨出是幾條路,旁邊還標著“大樹”、“急轉彎”、“石頭堆”之類的標記。
顯然,這是一張手寫地圖。
“你這甚麼啊?”周嶼下意識問。
林望舒也下意識答:“秘密。前面右轉。”
周嶼依言打了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山路。
雪下得愈發狂暴,車燈照出去,只能看見漫天飛舞的雪。
擋風玻璃上的雨刷瘋狂擺動著,卻幾乎來不及掃清積雪。
能見度低得可怕,周嶼不得不放慢車速,幾乎是憑著車燈前那一小片視野,一點一點往前挪。
輪胎碾過積雪,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除此之外,唯有凜冽的風聲。
頗有種玩恐怖遊戲荒野求生的感覺。
“直走……對,保持這個速度……看到那棵樹了嗎?過了樹再右轉。”
林望舒就這麼一路指揮著。
周嶼心裡其實清楚,這種鬼天氣,怎麼都不可能看到星星的。
可他還是老老實實地照著她的指令來,在幾乎看不清路的暴雪裡,彎彎繞繞地往山裡開去。
約莫開了十幾分鍾,林望舒有些興奮地說:
“就快到了,前面那個坡上去,然後停車。”
周嶼踩下油門,車子緩緩爬上一個不算陡的緩坡。
剛到坡頂,他踩下剎車。
視野在那一瞬間,豁然開朗。
這裡正好是個迎風口。
山谷裡的風呼嘯著衝上來,裹挾著漫天的雪,鋪天蓋地地撲向這片空地。
所有的雪花都迎面而來,密密麻麻,在車燈的照射下——
像無數顆流星劃破夜空,又像這個世界忽然失去了引力,整片星河傾瀉而下。
它們不是從天而降的。
而是從四面八方飛來,一簇一簇,一層一層,彷彿整個宇宙的星辰,都在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墜落。
雖不是星辰,卻勝似星辰。
這些“星星”撞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風捲走,很快又有新的補上。
一層接一層,永不停歇。
比起靜靜仰望夜空,這樣的“看星星”,著實要震撼得多。
正當周嶼沉浸於眼前之景,車裡的電臺不知甚麼時候被人開啟了。
音響裡傳來主持人溫柔的聲音,在暴雪的呼嘯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聽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歡迎收聽 FM106.8,《冬日之聲》。”
“今晚的雪下得可真不小,不知道有多少朋友,正窩在暖暖的被窩裡聽著電臺呢?”
周嶼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林望舒。
只見清冷少女正安靜地靠在座椅上,目光看向窗外那些如星辰般降落的雪花,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以及....十分明顯的驕傲,和明目張膽的臭屁!
周嶼心中一動,不禁笑了起來,隱隱猜到了甚麼。
果不其然。
“接下來,是今晚第一位點歌的聽眾——林女士。”
主持人的聲音繼續響起。
“她想給她的男朋友——周大可愛,點一首歌。”
主持人唸到這個名字時,明顯頓了頓,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名字可真……可愛啊。周大可愛?周先生,如果你正在收聽我們的節目,那你可太幸福了。”
周嶼側過頭。
林望舒也正好轉過來。
車外是肆虐的暴雪。
車內卻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狹小的空間裡,兩人四目相對,同時笑了起來。
“林女士想對她的周大可愛說——”
主持人繼續念著: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號。”
“是我們在一起的,半週年紀念日。”
“半年前,我常常覺得,我是一個很幸運的人。”
“而現在,我想,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幸運的那一個。”
“因為我擁有了世界上最好的你。”
“和你在一起以後,我從未羨慕過任何人。那些偶像劇裡的浪漫,那些小說裡的愛情,在我們的日常裡,都變得黯淡無光。”
“謝謝你,在這半年裡,給我帶來了很多很多的溫暖,和快樂。”
“你總是說我,藏著太多秘密,是個秘密精。”
“是啊,我確實有一百個秘密,一千個秘密,一萬個秘密。”
“但它們總是來來去去,很快就會消失。”
“只有一個秘密,它永遠不會消失,也不會改變——”
主持人輕輕笑了一下。
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然後,周嶼聽見了身旁傳來的聲音——不是從音響裡,而是就在耳邊,真實而清晰。
清冷少女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周嶼,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