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周嶼載著林望舒，準時抵達了東四環一條安靜小街上的照相館。
這是一棟很不起眼的灰磚小樓，門口種著兩棵瘦高的銀杏樹。
秋風一吹，金燦燦的葉片紛紛飄落，輕輕貼在店門的玻璃上，像是給這家店鍍了一層溫柔的光。
2008年的照相館，大多隻做兩種生意：婚紗照，或者證件照。
證件照尤其簡單粗暴——你往那兒一坐，咔嚓，拍出來是甚麼樣就是甚麼樣。
沒有精修，沒有美顏，甚至連個打光都算不上專業。
人嘛，總是很難面對真實的自己。
所以這個年代，很多人的證件照，就他媽是個不可見人秘密！
不過便宜是真便宜，十塊錢就能拍一組。
不像後世那些“最美證件照“，動輒一百大幾十，還給你配妝容、選衣服.....
臉有點腫，修！眼睛有點小，修！頭髮有點禿，還他媽能修！
修到親媽都不認識！
但這家店，顯然不是那種只拍證件照的地方。
推門進去，迎面就是一整面實木相框牆——各種各樣的全家福、情侶寫真、兒童藝術照，密密麻麻掛滿了整面牆，像是一部濃縮的人生畫卷。
店裡光線很柔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相紙和木頭的味道。
總體感官還是很不錯的——也不知道清冷少女是怎麼找到這麼個地方的。
但據老闆說，她一個月前就打電話預定了今天的檔期，還特意問了“那天銀杏葉會不會正好黃透“。
一共要拍三套。
是的，三套！
而且衣服、妝造，全都是林望舒自己準備的。
第一套，是簡約風的情侶裝。
周嶼穿的是淺藍色襯衫配白色長褲，林望舒穿的是一條天藍色長裙，款式很日常。她特意選了同色系不同深淺——她的天藍清透，他的藏藍沉穩，站在一起莫名和諧。
第二套，是復古風。
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清冷少女定製了一件做工精緻的旗袍，盤扣、立領、開叉，淺粉色的綢緞把她本就纖細的身材襯得更加婀娜。給周嶼準備的則是一套復古西裝，剪裁利落，穿上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一個向來P到骨子裡、隨性散漫的人，在拍照這件事兒上的規劃能力，竟然讓周嶼這個J型人格、事事都要計劃的傢伙都自愧不如。
至於第三套……
周嶼完全不知道。
因為林望舒壓根兒就沒告訴他，也沒讓他試穿，甚至連看都不讓看一眼，搞得神神秘秘的。
換上第一套衣服後，周嶼忍不住又問了一嘴。
“圈圈，第三套到底是甚麼樣的啊？“
周嶼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眼睛卻一直瞟向更衣室裡那個被布遮得嚴嚴實實的衣架。
“秘密。“林望舒淡淡地說。
“你怎麼甚麼都是秘密？“周嶼轉過身，故作苦惱，“你這樣搞得我很沒安全感啊。“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嘛。“
“你不會搞甚麼變態獵奇的衣服吧？“周嶼突然警覺起來，煞有介事地說：
“我和你說啊，我以後可是華夏網際網路科技第一人，世界遊戲之父，清大知名校友，福布斯三十歲以下精英榜常客……“
老小子張口就來，一口氣給自己列了一堆聽著就牛逼哄哄的頭銜。
旁邊的攝影師聽得一愣一愣的。
光聽這些頭銜，正常人肯定不信。
但問題是——這小子的女朋友顏值也太出眾了，氣質也太好了，能追到這種級別的女神，會是甚麼普通人嗎？
搞得周嶼張口就來的吹牛，還真有了好幾分可信度嘞！
林望舒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微微挑眉：“你以為我是你嗎？“
“？”
“我又不像你這麼變態。”
“林望舒，雖然我是個很出色的人，以後會有很多很厲害的身份——但是最重要身份是，以後我會是你老公。”
“哦！”
“我不能有黑歷史的。”
“哦。”
“所以，女裝是永遠、永遠、永遠不可能的！”
繞了一大圈，老小子終於說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擔憂。
重生前，周嶼經常在網上刷到一些女生髮的情侶寫真或婚紗照——男生穿著裙子，化著精緻的妝容，女生則穿著西裝，英姿颯爽。
性轉拍照，在後世其實挺流行的。
周嶼對這個沒意見。
尊重別人的選擇，女生穿男裝也完全ok，甚至有些女生穿西裝真的很帥。
但是，輪到自己就不行了。
老小子自戀歸自戀，但很多時候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是那種長得特別秀氣、身材纖細的小白臉型，穿上裙子可能開玩笑說一句“兄弟你好香“。
自己這身高一米八三，肩寬腿長，稜角分明，穿上去是甚麼金剛芭比嗎？
——滾啊！
周嶼是時常懷疑，那些樂於拍這種照片的哥們，實際上只是想滿足一下自己穿女裝的癖好。
更何況，林望舒這個人雖然平時看起來清清冷冷的，但偶爾冒出來的惡趣味可一點都不少。
“女裝你就不穿啦？”林望舒偏著頭看他，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
“不穿，沒的商量。”
“哥哥~”
“不行，今天叫哥哥沒用的。叫爸爸也許可能大概.....”
“哥哥，這周你還欠我好幾天房租呢。”
“你算上利息，我一起還給你。我們在商言商。”
“那這個月房租我給你免了。”
“我是這麼沒有原則的人嗎？不可能的。”
“那......”
林望舒眨了眨眼，突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
“哥哥？”
“……那得我好好想想。”
沒辦法，誰讓她說給“封口費”呢！
——《我很有原則的》
“那哥哥再好好想想。”
“林望舒，就算我想通了，照片也絕對不能外傳！”
“嗯嗯！”
“而且只能拍一套。“
“好的。“
“而且拍完必須刪除底片！“
“行~都聽哥哥的。“
周嶼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算了。
反正底線已經守住了。
只要照片不外傳，問題應該不大……吧？
旁邊的攝影師全程目睹了這場“談判“，忍不住心中默默感慨：
“所以這位未來大佬的黑歷史即將掌握在我的相機裡了嗎？”
你看，他還真信了！
要不怎麼說，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名片有兩張：一張是事業，一張是妻子。
拍攝開始。
第一套，簡約風。
棚內佈置得很溫馨，米白色的背景牆，柔和的燈光，還有幾件簡單的道具——一張復古沙發，一個木質書架，幾盆綠植。
“這套我們拍的就是那種很日常、很居家的感覺。來，你們先坐在沙發上。”
“對，就是這樣，放鬆一點。”
“小夥子，你把手放在姑娘頭頂，做個摸頭的動作——”
“咔嚓咔嚓。“
“對對對，小姑娘你可以靠在他肩膀上——”
“小姑娘你假裝在看書，小夥子你從後面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上——”
“咔嚓。”
“完美！第一套拍完了！換衣服，我們去外面拍第二套。“
第二套，復古風。
換好第二套衣服，攝影師領著兩人走出店門，來到了門口街道那一排銀杏樹下。
秋日的陽光透過金黃的葉片灑下斑駁的光影，整個畫面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色調。
這條街道很有年代感——青磚灰瓦的老建築，斑駁的牆面，還有那些歷經風雨的木門。
充滿歷史韻味的街道，搭配復古風的情侶裝，此刻的京城不再只是京城。
它是歷史長河中的北平。
是張愛玲筆下的舊時光。
是沈從文信裡的故都。
“來，先拍幾張自然的。你們就隨便聊聊天，不用刻意看鏡頭。”
“咔嚓。”
“小夥子，幫你物件整理一下頭髮，對，就這樣——”
“咔嚓咔嚓。”
“很好很好！現在牽手，對視，注意眼神交流——”
“小姑娘你這個側臉，簡直是藝術品啊！”
“小夥子，你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假裝在看懷錶——對，就是那種在等她的感覺——”
“咔嚓咔嚓咔嚓。”
“來，小夥子你站這，小姑娘你站這，背對著他，別回頭，這個姿勢要拍出你在看風景，我在看你的感覺。”
最後幾張的時候，天公作美。
一陣大風忽然吹過，捲起滿樹的銀杏葉。
金黃的葉片在空中盤旋飛舞，像是下了一場秋天的雨，又像是漫天飛舞的金色蝴蝶。
第二套復古風√。
終於，來到了緊張刺激的第三套！
“哥哥，想好了嗎？”
“你答應我的，別反悔奧。”
“放心，君子一言。”
林望舒說得鄭重其事。
——心裡卻默默補一句：我又不是君子。
周嶼笑著搖頭，走向右側的衣架，掀開罩在外頭的黑色衣袋。
然後，他愣住了。
那裡掛著的，不是甚麼女裝。也不是甚麼奇奇怪怪的COSPLAY服裝。
就是一件非常普通的純白色T恤短袖，配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
簡簡單單，乾乾淨淨。
尺碼看起來剛好是他的。
周嶼懷疑自己看錯了。
他又看了看左邊衣架上林望舒的那套。
是一套miu miu的奶白色的短袖上衣和牛仔短裙。
等等。
這兩套衣服……
怎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周嶼的大腦飛速運轉，開始在記憶庫裡搜尋。
先前說過，林望舒是七秒鐘的魚的記憶。
但周嶼可不一樣，他的記性一向很好。
尤其是關於林望舒的事情。
白色T恤……牛仔褲……
miu miu的奶白色上衣……牛仔短裙……
一串畫面猛地閃回。
《愛在西元前》的BGM在腦海裡自動播放，彷彿連那年九月臨安空氣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都順著記憶重新飄了回來。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穿的衣服嗎？
.....
.....
ps：
雙休來了，儘量多寫一點，這張3200字喔。
第一次約會大概在35-36章吧，也算是這一世情愫開始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