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笑了。
“好!”他說,“你放心,我老頭子,不會讓你失望的。”
李蝦仁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老爺子站在客廳裡,手裡捧著那本八極拳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林曉雪。
“雪兒,”他說,“從明天開始,爺爺教你練拳。”
林曉雪愣了一下:“爺爺,您還會這個?”
老爺子笑了。
“不會,”他說,“但可以學。李先生說得對,身體是本錢。咱們要把中醫傳下去,首先得把自己練好。”
林曉雪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芒更亮了。
她點點頭。
“好,爺爺。我陪您一起練。”
老爺子笑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窗外,京城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他想起那些失傳的古籍,想起那些祖傳的醫書,想起李蝦仁說的那些話。
備急千金方。
黃帝內經。
傷寒雜病論。
神農本草經。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激動。
一千多年了。
這些書,終於要重見天日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裡的拳譜。
好。
真好。
這一夜,老爺子睡得格外香甜。
夢裡,他看見一座巨大的醫學院,從幼兒園到大學,書聲琅琅。
夢裡,他看見一間間藥廠,機器轟鳴,生產著最好的中藥。
夢裡,他看見無數學生,捧著那些失傳的古籍,專心研讀。
夢裡,他看見中醫,走向了全世界。
他笑了。
在夢裡,笑了。
夜色已深,京城的街道上車輛漸少。
李蝦仁開著一輛普通的SUV,準備找個酒店休息。忙了整整一天一夜,從處理那些四合院到林老爺子的事,他確實有點累了。
車子駛過一條偏僻的街道,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路邊。
一個人影蹲在馬路牙子上。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衣服上還有幾處縫補的痕跡。他的身邊放著一個巨大的揹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甚麼。旁邊還堆著幾捆用繩子捆著的書,看起來沉甸甸的。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最顯眼的是他那副眼鏡——厚厚的鏡片,一圈一圈的,像啤酒瓶底。
此刻,他正蹲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初冬的京城,夜晚氣溫只有幾度。他穿得太單薄了。
李蝦仁本來已經開過去了,但不知為甚麼,又慢慢把車倒了回來。
他停下車,搖下車窗。
那中年男人抬起頭,看見一輛車停在面前,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李蝦仁看著他,問:“大哥,這麼晚了,怎麼蹲在這兒?”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沒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就是歇歇腳,一會兒就走。”
李蝦仁看著他的樣子——凍得嘴唇發紫,身體還在發抖,但說話的語氣卻儘量讓自己顯得正常。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
中年男人看見他下車,有些緊張地站起來。他的腿可能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李蝦仁扶住他。
“大哥,別怕,”他說,“我不是壞人。就是看你蹲在這兒,問問情況。”
中年男人看著他,見他面相和善,稍微放鬆了一點。
“謝謝小兄弟,”他說,“我……我真的沒事。”
李蝦仁看了一眼他身邊的揹包和那些書,問:“你這是……要去哪兒?”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後低聲說:
“我……我是來帝都辦事的。辦完了,準備回去。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窘迫。
“但是路費被人偷了。”
李蝦仁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連忙擺手:“沒事沒事!我自己想辦法。這裡離車站不遠,我走回去就行。或者等天亮,我去找救助站——”
他的話沒說完,肚子突然發出一陣咕嚕聲。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不敢看李蝦仁。
李蝦仁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穿得破舊,凍得發抖,餓得肚子叫,卻還在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尊嚴。
“走,”李蝦仁說,“我請你吃飯。”
中年男人愣住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小兄弟,這怎麼好意思——”
李蝦仁打斷他:“別說了,跟我走。這麼冷的天,餓著肚子蹲一夜,非出事不可。”
他不由分說,拎起那個大揹包,示意中年男人抱起那些書。
中年男人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小兄弟,我……我……”
“走吧。”李蝦仁說。
不遠處就有一家小飯館,還亮著燈。
李蝦仁帶著中年男人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飯館不大,但很乾淨。服務員端來茶水,遞上選單。
中年男人坐在那裡,有些侷促不安。他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選單上的價格,然後連忙移開視線。
李蝦仁把選單遞給他:“大哥,想吃甚麼,隨便點。”
中年男人連忙擺手:“不不不,小兄弟,太貴了,隨便來碗麵就行——”
李蝦仁笑了,拿過選單,對服務員說:“來兩碗牛肉麵,要大碗的。再加兩個滷蛋,兩份牛肉,一盤青菜,一碟花生米。”
服務員記下,轉身走了。
中年男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他的眼眶又紅了。
李蝦仁沒看他,只是倒了兩杯茶,推給他一杯。
“大哥,喝杯茶,暖暖身子。”
中年男人捧著那杯茶,感覺到茶杯傳來的溫度,終於忍不住了。
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他連忙低下頭,用袖子擦掉,但眼淚越擦越多。
李蝦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人平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
“小兄弟,謝謝你。”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真誠,“我叫張建國,是……是一個支教老師。”
李蝦仁點點頭:“我叫李蝦仁。”
張建國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李蝦仁?這名字有意思。”
李蝦仁也笑了:“是挺有意思的。”
服務員端來牛肉麵,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張建國看著那碗麵,喉嚨滾動了一下。
李蝦仁拿起筷子:“吃吧,邊吃邊聊。”
張建國點點頭,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裡。
那碗麵,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很斯文。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餓了,但還在努力保持著體面。
李蝦仁慢慢吃著,等他吃了大半碗,才開口問:
“張老師,你說你是來帝都辦事的?辦的甚麼事?”
張建國放下筷子,擦擦嘴,說:
“是給孩子們拍照片。”
李蝦仁愣了一下:“拍照片?”
張建國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李蝦仁。
那是一張天安門的照片,拍得不算好,甚至有點歪。但看得出來,拍得很用心。
張建國看著那張照片,眼睛裡滿是溫柔。
“我教的那幫孩子,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六歲。他們從來沒出過大山,沒見過外面的世界。電視裡看過天安門,但那是電視裡的,不是真的。”
“我跟他們說,天安門可大了,可漂亮了。他們問我,老師,天安門是甚麼顏色的?我說,紅色的。他們說,像咱們學校門口的旗杆嗎?我說,比旗杆大多了。他們說,那老師你能給我們拍張照片嗎?我們想看看。”
他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我說好。等放假了,老師去帝都,給你們拍一張真正的天安門照片。”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輕輕撫摸著。
“這次放假,我就來了。拍了這張照片,又去書店買了些學習資料——咱們那兒窮,孩子們連本像樣的課外書都沒有。我想著,帶點書回去,給他們看看。”
李蝦仁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看著張建國,看著他洗得發白的衣服,看著他厚厚的眼鏡,看著他捧著那張照片時眼裡的溫柔。
“然後呢?”他問。
張建國苦笑了一下:“然後……然後回來的路上,不知道甚麼時候,錢包被偷了。身份證,車票,剩下的幾百塊錢,全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
“我找了半天,沒找到。想去報警,又覺得……算了,幾百塊錢,警察也不會太當回事。再說,我也沒時間了。後天就要開學,我得趕回去。”
李蝦仁沉默了一瞬,問:“那你今晚打算怎麼辦?”
張建國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無奈。
“我本來想,找個避風的地方,湊合一宿。明天……明天再看看。實在不行,就去救助站,借點路費。”
他頓了頓,又說:“就是這些書……太重了。我揹著它們,走不了太遠。”
李蝦仁看著旁邊那幾捆書,看著那個巨大的揹包。
“這些書,都是給孩子們買的?”
張建國點點頭:“對。有作文選,有童話書,有科普讀物,還有幾本字典。咱們那兒,一個學校就一本字典,還是我自己的,孩子們輪著用。我想著,多買幾本,孩子們就不用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