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炮聲！！！
藤田喘著粗氣，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門口一個縮著脖子的傳令兵身上！！！
“你！”他指著那個兵，“星善大佐現在在哪裡？讓他立刻滾來見我！！！”
傳令兵的臉皺成一團苦瓜，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說！”藤田的吼聲震得彩色玻璃窗嗡嗡響！！！
“將........將軍閣下.........”傳令兵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細得像蚊子，“騎兵第3聯隊聯隊長星善大佐........他.......他已經殉國了！！！”
作戰室裡瞬間安靜得可怕！！！
正在接電話的一名參謀停住了，話筒懸在半空；正在標註地圖的另一名參謀手指僵在圖上；正在翻電報的參謀長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老大！！！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藤田進身上！！！
藤田也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
“屍體.......就在外面。”傳令兵低著頭，指向門外！！！
藤田猛地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參謀們對視一眼，趕緊跟上去！！！
洋房的臺階下，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或者說，躺著曾經是一個人的東西！！！
藤田進只看了一眼，胃裡就翻湧起一陣噁心！！！
那具屍體的右腿從大腿根往下完全消失了，斷口處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右臂也不見了，肩膀處是一個血肉翻卷的窟窿。腹部有個拳頭大的洞，青灰色的腸子從裡面湧出來，堆在擔架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那張臉反而完好，只是扭曲得不成樣子，嘴張得大大的，像是在無聲地慘叫。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卻還凝固著死前的痛苦和恐懼！！！
“這是........星善？。？”
藤田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認識星善大佐多年，那個總是挺直腰板、留著精心修剪的小鬍子的騎兵軍官，此刻卻變成了一堆殘破的爛肉！！！
“是..........”旁邊跪著幾個渾身是血的騎兵，顯然是拼死把星善搶回來的。其中一個抬著頭，滿臉淚痕和硝煙，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佐他.......他騎馬撤離的時候，天上突然出現那些鐵盒子........會飛的那種........它們用炮打我們.......大佐他........他的馬直接被打碎了，他摔下來，我衝上去想拉他，他的腿已經沒了..........”
那個兵說著說著，眼淚又湧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汙往下淌！！！
“我把他拖到牆根下，用急救包堵他的肚子.......可是堵不住，腸子一直往外冒.........他疼得一直在叫，叫得嗓子都啞了........我們拼命往回趕，可到指揮部門口的時候，他.........”
那兵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藤田站在原地，盯著那具殘破的屍體，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三個小時前，星善還站在這裡向他保證，說騎兵聯隊會把外圍的每一個角落都梳理一遍，絕不會放任何一支敵軍靠近。星善說這話的時候，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還帶著慣有的自信笑容！！！
三個小時後，他躺在這裡，一條腿沒了，一條胳膊沒了，肚子開了個大洞，腸子流了一地，活活疼死的！！！
“將軍閣下........”參謀長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前沿報告說，敵軍使用了大量坦克和裝甲車，還有........會飛的鐵盒子，可以在空中懸停，用機炮和火箭彈攻擊。我們計程車兵從未見過這種武器，完全無法抵擋.........”
藤田進沒有回頭～～～
“半個小時.........”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三道封鎖線，八千兵力，半個小時就沒了........”
他緩緩蹲下身，伸手合上星善那雙半睜的眼睛！！！
手觸到眼皮的時候，那面板還是溫的！！！
“星善君，”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說話，“你太不小心了。跑的時候，為甚麼不看看天上呢？？？”
沒有人回答！！！
遠處，炮聲又密集起來。那是敵軍正在向新的目標推進！！！
藤田進站起身，看著那個方向。夕陽的餘暉把半邊天燒成血紅色，和他腳下這攤血一樣紅！！！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可怕，“各部隊收縮防禦，依託市區建築節節抵抗。給上海派遣軍司令部發電，請求戰術指導，詳細說明敵軍新型武器的情況！！！”
“還有------”
他頓了頓，低頭又看了一眼星善的屍體！！！
“給星善君的家人發陣亡通知。就說.........他是在與敵激戰中壯烈殉國的。不要提具體死法！！！”
參謀長立正敬禮：“是！！！”
藤田進轉身往回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那個會飛的鐵盒子，”他沒有回頭，“查清楚是甚麼東西。能懸停，能開炮，還能........還能在那麼高的地方打中一匹奔跑的馬！！！”
他抬起腳，跨過門檻！！！
“不行，我們得想辦法把它打下來！！！”
門在他身後關上。星善的屍體還躺在臺階下，那堆腸子已經開始招蒼蠅了。幾個士兵手忙腳亂地想找塊布蓋上，卻怎麼也找不到足夠大的布，最後只好脫下一件軍大衣，蓋在那張扭曲的臉上！！！
至於下面那些殘破的軀體，就那樣裸露著，和這個黃昏一樣，漸漸暗下去！！！
第三師團前進指揮所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藤田進中將站在地圖前，手指死死按在滬上市區的方位上。他的指甲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像要穿透那張紙，看清那些該死的鋼鐵怪物究竟是從哪個方向湧來的！！！
“報告！！！”
一名通訊參謀跌跌撞撞衝進來，立正敬禮，聲音都在發抖：“將軍閣下，第18聯隊殘部報告，敵軍裝甲部隊已突破第三封鎖線，正在向蘇州河北岸快速推進！石井大佐........石井大佐陣亡了！！！”
作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藤田進猛地轉身，雙目圓睜：“甚麼？石井君他.........”
“確認陣亡！”通訊參謀低著頭，不敢看師團長的眼睛，“第18聯隊指揮部遭敵軍空中火力覆蓋，石井大佐以下十三名軍官全部玉碎！！！”
藤田進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穩住！！！
石井嘉穗，他麾下最得力的聯隊長之一，從滿洲打到上海，身經百戰，就這麼沒了？？？
他還沒從這個打擊中回過神來，又一個傳令兵衝進來，臉色慘白：“報告！第34聯隊來電！田上大佐重傷，聯隊傷亡過半，請求戰術指導！！！”
“甚麼？！”
這一次，作戰室裡徹底炸了鍋！！！
參謀們面面相覷，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神情。第34聯隊是第三師團的骨幹部隊，從日俄戰爭打過來的老牌勁旅，居然被打得請求戰術指導？？？
“八格牙路！！！”
藤田進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瓣。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敵軍有多少人？多少坦克？情報呢？情報在哪裡？！！！”
沒人能回答他！！！
偵察聯隊被打殘了，聯隊長星善大佐的屍體還躺在門外。第18聯隊指揮部被端了，聯隊長陣亡。第34聯隊被打散了，聯隊長重傷。野炮兵第3聯隊還在後方，根本來不及展開。工兵、輜重兵那些非戰鬥部隊更是指望不上！！！
他手裡還有多少人？？？
第68聯隊已經被李蝦仁端了指揮部，聯隊長腦袋都被剁了，聯隊旗都丟了。第6聯隊在寶山被打殘了，聯隊長倉林公任丟了一條胳膊，這會兒還不知道躺在哪個戰地醫院裡！！！
剩下的，就只有第5旅團的那些殘兵了！！！
藤田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目光在作戰地圖上掃過，最終落在一個人名上！！！
第五步兵旅團旅團長------片山理一郎少將！！！
“命令！”他猛地抬起頭，聲音低沉而有力，“第五旅團旅團長片山理一郎少將，率領所部立即投入戰鬥，在蘇州河北岸至大場鎮一線構築防線，務必擋住敵軍裝甲部隊的突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參謀！！！
“告訴片山君，哪怕全部戰死，也要給我拖住敵軍至少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後，野炮兵第三聯隊就能完成展開，航空兵團的支援也會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