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上的動作全是匿名賬戶,追得很吃力。突破口在地面——線下收購組按您的吩咐,一直盯緊三得利各股東動向。發現有人頻繁約見中小股東,一路跟下去,最終確認,這些人全都進了晨星證券的大門。”
“……晨星證券?”羽田陽平眉峰倏然一壓,眼底掠過一絲真實的錯愕。
“已經動手接觸股東了……”他聲音低了幾度,緩緩靠向椅背,喉結微動。
上季度,晨星證券在市場上的每一次出手都像砸下驚雷——節奏狠、準、快,業內早把他們比作突然破浪而來的深海鯊。沒人敢小看這支新銳力量。
誰也沒料到,連三井物產委託收購的三得利,竟也被他們提前鎖死,且已悄然入場。羽田陽平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釦,心頭壓下一塊沉石:對手進度不明,己方目前持股僅%,全靠前期投資攢下這點底牌。
而鳥井家族仍是第一大股東,公告持股21.7%。原計劃是拿下22%以上,反超鳥井,再將股權整體劃入三井物產名下,借財團威勢定局。
“現在棋盤亂了。不知道晨星手裡攥了多少籌碼,我們的騰挪空間,正在一點點收窄……”羽田陽平靜坐不動,手指在桌沿勻速輕叩,一下,又一下。窗外光移影動,他腦中已有十幾種路徑在飛速拆解、重組、否決。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朝行動組所在的操作室走去,身後跟著幾名隨行人員。
“羽田總裁。”室內職員一見羽田陽平進來,立刻齊齊起立致意。
“嗯。收購進展如何?”他邊問龜田一郎——此次行動的負責人,邊將視線投向牆上的電子盤。螢幕上的數字頻頻跳動,冷光映在臉上,像無聲炸開的彈片。
龜田一郎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羽田總裁,效果不太理想。三得利公司股票的日成交額持續萎縮,加上對手也在同步吸籌,局面有些吃緊。”
“今天開市至今,只掃到二十六萬四千股。”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無力。
羽田陽平早有預感,可聽聞具體數字,胸口仍是一沉。三得利好歹是市值逼近四千億日元的上市巨頭,總股本達四億兩千萬股。眼下交投如此清淡,極可能意味著大量零散籌碼已被晨星證券悄然收走。
指望靠二級市場硬搶翻盤,既不現實,成本更無法估量。
“對方抬價動作大嗎?”他再問。
龜田一郎搖頭:“不算猛,只是穩紮穩打。”
羽田陽平眯起眼。幹這行三十多年,他嗅得出節奏裡的弦外之音——晨星證券並不願把股價頂太高,怕影響場外協議收購的談判主動權。
他當即轉向龜田一郎:“我們也收力。對方不加碼,我們就陪跑,儘量壓住三得利股價。能往下走,更好。”
“後天就是週五。再頂兩天!”話音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
“是!”龜田一郎雖不解其意,卻立即應聲領命。他知道,在這種級別的較量裡,執行比質疑更重要。
羽田陽平轉身離去,步子又急又沉。他直奔投資併購部,召集骨幹開了場二十分鐘的短會。會上,他劈開任務、劃清時限、壓實到組,命令只有一個:必須敲開股東的門。
“時間不等人。拖下去,我們連牌桌都上不去!”會議室裡迴響著他的話,眼神灼灼,沒有一絲猶疑。
會散,各組成員即刻出發。他們穿過三井證券公司玻璃幕牆的大廳,腳步生風,像一支支離弦之箭,射向各自的目標股東。
可惜,終究晚了一步。
就在他們整裝待發時,晨星證券已用真金白銀砸穿六位股東的防線——總計耗資527.4億日元,拿下350萬股,平均溢價達百分之五十八。持股比例一舉躍至百分之十六點四三。
三井證券一入場,其餘尚在接洽中的交易瞬間僵持。雙雄對峙,訊息再也捂不住。一位股東為抬高要價,主動把風聲放了出去。
“三井證券和晨星證券正在搶三得利!”
訊息如野火燎原,一夜燒遍整個財經圈。三家公司,全是跺一腳震三震的龐然大物。這訊息夠硬、夠烈、夠炸,無數眼睛立刻盯了過來。
嗅覺敏銳的機構與散戶蜂擁殺入股市,像鯊群圍住血線。三得利股價被推著瘋漲,一根根大陽線拔地而起,重新整理所有人記憶裡的高點。
而唯一被架在火上烤的——三得利公司社長鳥井敬三,此刻正坐在那間挑高寬敞的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接連不斷,一聲緊過一聲,彷彿催命鼓點。他挨個撥通股東電話,得到的回應卻一個比一個冷淡,心也一點一點往下墜。
他立刻召來鳥井家族核心成員,在公司那間木紋沉厚、香爐靜燃的老會議室裡圍坐。沒人開口,只有窗外風聲簌簌,壓得人喘不過氣。
“再拖下去,公司就真沒了!必須立刻行動,把主動權搶回來!”鳥井敬三一拳輕叩桌面,聲音繃得發緊,怒意與焦灼裹在話音裡。
“可三井和晨星,一個根深葉茂,一個財雄勢大,我們拿甚麼跟他們硬碰?”一位家族長輩垂眼望著手裡的茶杯,語氣沉沉。
“拉住其他中小股東,攥成一股繩——籌碼夠重,話才說得響。”另一位成員身子前傾,語速快而篤定。
頓時,議事廳裡嗡嗡作響,有人翻檔案,有人掐指算股比,有人低聲交換意見。沒人能打包票說出路在哪。三得利這艘船,正被兩大巨輪夾在中間,浪高風急,舵穩不穩,還得看接下來幾手怎麼落子。
住友家沒吭聲,只在遠處靜靜看著;三井證券和晨星證券已擺開陣勢,你來我往,火藥味漸濃;三得利,則像一片被強風捲著的葉子,在半空打轉。
往後商界會變成甚麼樣?誰也不敢斷言。
每一家都在搶灘,每一票都在壓秤,每一個簽字、每一次電話、每一通深夜會議,都可能讓天平猛地一斜。生意場從來不是圖紙上的推演,它是活的,喘著氣的,冷不丁就翻臉——可人偏愛這種刀尖上找活路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