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大雄先生雖掛著副社長的頭銜,但據我所知,董事會和股東大會早已傾向純平日向——而這位第二大股東,這些年一直在收束權力,有意無意地將大雄先生邊緣化,沒給他真正施展拳腳的機會。”
“大雄先生正值盛年,坐在這個位置上,想必早就不那麼踏實了吧?”
野村航平與野村大雄俱未作聲。
他們沒有反駁,也沒必要反駁。
事實擺在那兒,硬拗只會顯得輕浮,在秦迪面前失了分寸。
秦迪笑意微深,順勢再進一步:“野村證券的股權固然值錢,可在我眼裡,它對野村家來說,未必是核心所在。”
“一個家族能否綿延不絕、代代生光,根本不在資產多寡,而在後繼者是否夠強。只要子孫有出息,自能後來居上,把門楣抬得更高。”
“野村先生見多識廣,您說,這話可站得住腳?”
說完,他靜靜望著野村航平,眼神沉穩,笑意溫和。
野村航平眸光清亮,不見渾濁,反倒透著股久經世事的銳利。
他輕輕搖頭,唇角微揚:“秦先生,您的言辭與思辨,實在令人折服。”
……
秦迪淡然一笑:“不敢當。不過是些粗淺體會,隨口道來罷了。”
野村航平深深看了他一眼,嘆道:“您這般年紀,已看透家族傳承的筋骨所在——多少人熬到鬚髮皆白,才摸到邊。”
“這之間,差的就是這份清醒。”
秦迪沒再推讓。
謙得過了火,反顯虛偽。他與野村航平本是平輩論交,無需刻意矮半截。
野村航平緩緩側過臉,望向身旁的兒子野村大雄。
那一眼,複雜難言。
他對這個兒子,傾注過全部心力。
可問題,偏偏出在他自己身上。
戰前,野村證券由他父親野村德七執掌,勢頭如虹。
可等他接手時,能力未足,又撞上戰後政商格局劇變、風雨飄搖。
父親一走,他沒能穩住局面,反倒讓純平日向這個外姓人坐上了社長之位,帶著公司一次次躍升。
野村家的持股比例,撐不起奪權的底氣;更關鍵的是,他自己確實比不過純平日向——威信不足,難以服眾,只好退讓。
於是他把全部希望押在兒子身上,早早送野村大雄進公司歷練,手把手教,託關係鋪路,只為讓他站得穩、長得快。
他身子尚健時,憑資歷、靠人脈,還能為兒子擋風遮雨,騰出一方天地。
可等他病倒、退下,老一輩陸續隱退,公司裡嶄露頭角的年輕人,幾乎全是純平日向一手提拔起來的。
野村大雄的日子,就此一天難似一天。
如今他已是副社長,卻已觸到頂棚——不扳倒純平日向,再無上升可能。
而對方對他盯得極緊,防得極嚴。
他在野村證券,看似位高,實則權輕;表面體面,內裡空轉。
這幾年,差不多是在原地打轉。
野村家曾想拉攏其他股東聯手施壓,可那些人精得很,眼裡只認實打實的好處——純平日向能穩穩當當給他們分紅,三和財團也早把票投給了那邊。
這步棋落了空,野村航平轉念就想給兒子野村大雄另尋退路,可機會遲遲不來,他始終拿不定主意。
直到秦迪那張拜帖遞到手上,他心頭一震:等了這麼久的轉機,竟真撞上門來了。今晚秦迪開口幾句話,更是印證了他心底盤算了許久的念頭。
但野村家到底敢不敢跨出這關鍵一步?全看秦迪端上來的籌碼,能不能壓住他心裡那桿秤!
“野村先生,今夜我是抱著十足誠意來的,您應當感覺得到。”
“我在霓虹熟識的人不多,真心盼著能與貴家族結一段長遠情誼。”
“若您此前打聽過我,大概知道——我做事有時出人意料,旁人未必馬上適應;可我對朋友如何,圈內早有定論:從不叫人吃虧。”
“所以,我的條件,您不妨聽一聽?”
秦迪說完,笑意沉靜,目光坦然落在野村航平臉上。
野村大雄坐在父親身側,手心汗津津的,手指死死攥住褲縫,喉結微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父親側臉。
他心裡像揣著兩股風,一股往上推,一股往下拽——這一晚,可能改寫他自己、甚至整個野村家下一代的命途。
而最終落筆的那支筆,此刻正握在父親手裡。
野村航平略一頷首,唇角帶笑:“秦先生請講。華夏有句老話,‘買賣不成仁義在’,您儘管開價。”
秦迪笑意加深,稍作停頓,直視對方雙眼,語氣乾脆利落:“野村先生,我不繞彎子。就報一次價。”
“這週五,野村證券收在日元一股,市場普遍預期下週還要跌。”
“但我真想交您這個朋友,所以——我願溢價收購。”
“每股900日元。”
話音落地,野村航平雖早有預估,仍眉峰微跳;身旁的野村大雄更是呼吸一滯,肩膀下意識繃緊——這價格,遠超他腦中所有預案。
不是虛晃一槍,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分量。
既然對方要的是“意義”,秦迪就給足意義;要的是“誠意”,他就把誠意堆成山。
不就是加錢?
他最不缺的,恰恰是這個。
眼下,野村證券是他佈局霓虹不可繞過的橋頭堡。
那就沒半點含糊。
加錢,加到對方點頭;
加錢,加到對方看清他的決心;
加錢,加到對方徹底明白:這不是交易,是野村家翻身的支點。
他不信,這樣的誠意還撬不動人心。
於是——
野村航平與秦迪對視良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由衷嘆道:“秦先生,這份誠意……確實令我動容。”
秦迪笑意未減,語調卻更沉一分:“野村先生,這還只是開始。”
這群人,骨子裡就吃這一套。
“若今日談成,貴家族將是我今後在霓虹最信任的夥伴。往後諸多事務,咱們儘可聯手推進。”
“貴家手握這筆資金,完全可以另立門戶,辦一家真正有分量的券商。我接手野村證券後,與貴方新設公司合作順理成章;我的銀行、晨星證券,也都敞開大門。”
“我在霓虹銀行業的根基,絕不在六大財團任何一家之下——您信嗎?”
最後一句,野村航平瞳孔微縮。本能想疑,可轉念一想:騙人容易,騙過後續所有實打實的合作,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