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掠過一道光,像斷崖前最後一躍——他忽然站起,腰彎到底,額頭幾乎貼到膝蓋:“老闆,王總,感謝公司信我、用我。我以命起誓:在我職分之內,從沒懈怠過一天,一分一毫,都對得起這份薪水。”
“可我……有難言之隱……”
“坐好。”秦迪打斷,語氣不重,卻像鐵門合攏。
“老闆……”
“坐。”
松本佑喉嚨一緊,乖乖落座。餘光掃過牆角的嚴軍三人,手心汗溼了褲縫,指節繃得發白。
他等著被掀翻、被驅逐、被釘在恥辱柱上。
沒想到秦迪卻微微頷首,語氣竟透出幾分讚許:“松本佑,論本事,你是霓虹金融圈裡拔尖的;論用心,你也沒辜負這位置。我對你的前途,一直很看好。”
“謝謝老闆!”他急急應聲。
“但——這是我的公司,不是你藏炸藥包的地方。”
“更不是你用來報仇的刀鞘!”
松本佑渾身一僵,臉色霎時褪盡血色。
他猛地抬頭,還想掙扎:“老闆,我真的……如果您不信我,我現在就走!”
秦迪冷笑一聲:“走?你以為甩手就能脫身?”
“霓虹本土券商,誰敢要你?”
“摩根士丹利、高盛、美林——他們肯為你破例?”
“還是說……你準備永遠放下鯰川正人?”
“鯰川正人”四個字落定,松本佑整個人塌了下去。他閉上眼,緩緩搖頭,連呼吸都滯住了。
原來才一年多,就碎了。
他以為藏得夠深,以為藉著晨星證券這艘船,能繞開三和財團的耳目,再攀上香江那層關係網,穩穩紮根——畢竟連摩根和美林,當時都沒騰出這個空位。他拼盡全力拿下總裁一職,原以為終於掙脫了鯰川正人的陰影……
哪想到,香江財團的手,比他預想的長得多;秦迪這個人,比他估量的狠得多。
張道奇昨夜已看過全部卷宗。此刻望著松本佑眼角滾下的淚,他沒說話,只把嘆息咽回肚裡。
換成自己呢?家破、女亡、被碾進泥裡三年……他未必扛得住這份鈍刀割肉的熬煎。
單是這份“忍”,已是常人不敢想的硬功夫。
“松本佑,”秦迪忽然開口,“對英子來說,你是個好父親。”
“不……我不配。”他肩膀劇烈地抖起來,聲音撕裂,“我護不住她……她才二十歲啊……”
話沒說完,哭聲已衝破喉嚨。
四十七歲的松本佑蜷在椅子上,十指深陷進灰白的髮根,肩膀劇烈地抖,喉嚨裡滾出破碎的嗚咽,像被活生生剝開胸口的人。
秦迪靜靜看著,眼前浮起過往所有關於松本佑的碎片——零散、模糊,卻突然有了重量。
當初聽說晨星證券霓虹分公司的掌舵人叫松本佑時,秦迪並沒立刻想起甚麼。直到某天翻到舊資料裡一行不起眼的備註,才讓羅網調了全部底檔。結果證實: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正是上一世攪動霓虹金融江湖的松本佑。
那一世,沒有晨星證券。松本佑進了摩根士丹利霓虹分公司,從高管起步,一路坐上執行總裁之位。
他是實打實的頂尖人物,不靠噱頭,不靠包裝,只憑真本事。在他執掌下,摩根士丹利霓虹分公司的交易額,在1990年就佔到全霓虹證券市場年交易總量的%——超過十分之一!
當時霓虹本土券商超兩百家,加上外資機構在當地的分支,總數近四百。可一家洋行,硬是吃下了整塊蛋糕的十分之一。
摩根財團固然雄厚,但霓虹不是誰家後院。六大財團盤踞多年,本土龍頭虎視眈眈,歐美同行也早把觸角扎進東京灣。能在這種局面裡撕開這麼大一口,松本佑的手段,不用多說。
可他從不露面。記者約不到他,電視裡見不到他,連一本自傳都沒有。不像“松下信之助”、“盛田昭夫”、“稻盛和夫”,名字後面永遠跟著一串敬稱與光環。
他藏得太深,是因為心裡只燒著一把火:擊垮富士證券,瓦解富士財團,親手送鯰川正人下地獄——為他女兒松本英子。
他借摩根士丹利之手發難,富士證券元氣大傷,富士銀行跟著踩空,整個富士財團風雨飄搖。六大財團誤以為摩根財團要動手,政商兩界一時風聲鶴唳。
暗處,他早用半生積蓄重金買命。殺手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鯰川正人——十三年前親手掐斷松本英子性命的那個男人。
可惜,那時的鯰川正人已是鯰川家族欽定繼承人,富士財團核心人物。層層守衛之下,幾撥殺手全折在門口。
鯰川家順藤摸瓜查到源頭,反撲狠辣乾脆。松本佑本人當場殞命,連遠在米國躲藏的妻子和兒子,也沒逃過毒手。
摩根財團得知後,先看利益:摩根士丹利確實賺得盆滿缽滿;再看因果:松本佑僱兇在前,鯰川家報復在後;最後看局勢:六大財團罕見一致對外施壓。權衡之下,只能割捨。
更關鍵的是,鯰川家族背後牽扯政界高層,而這場血案的導火索——關於鯰川正人當年的醜聞——絕不能見光。於是各方聯手,把整件事捂得嚴嚴實實。
外頭老百姓一無所知。但霓虹金融圈裡,真相早不是秘密。
同行佩服他的腦子,也嘆他太孤勇;罵鯰川正人的不多,因為華爾街的黑幕,比這髒十倍的事,天天都在發生。那裡沒有聖人,只有更狠的狼。
人們早已麻木。
只恨松本佑輸了。惡魔還活著,活得體面,活得長久。
而松本佑,只剩下一個名字,在茶餘飯後的低語裡漸漸變淡……
等他哭聲漸弱,眼淚無聲滑落,秦迪忽然開口:“松本佑,你還想不想,替你女兒報仇?”
這幾個字像刀,狠狠劈進松本佑的耳膜。他猛地抬頭,眼眶赤紅,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想。我每晚都夢到!”
“我要鯰川正人償命。我要鯰川家,血債血償!”
話音落下,他盯著秦迪,眼神裡混著驚惶、希冀,還有繃到極限的顫慄。
他腦子極靈光,早料到老闆識破自己真實意圖後,未必會立刻棄用他……
果不其然,秦迪接下來那句話,讓他心口一熱,指尖都發顫。
“我可以幫你!”
“老闆,您這話當真?”
“您真敢跟富士財團硬碰?”
松本佑太渴望了,反倒在秦迪開口後,心跳如鼓,生怕是幻聽、是試探、是一場空歡喜。他屏著氣,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