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孫新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眾人:“國家前後派了三批人,暗訪、明察、託渠道查證,結論一致——香江秦先生說得沒錯,桑塔納在大眾內部,就是一款被放棄的試水產品。”
“可對我們而言,它仍是‘先進’的代名詞。”
“以前美、日車企閉門謝客,我們只能攥著桑塔納這根稻草,沒得挑。”
“現在不一樣了——五菱敞開了門,技術任選,圖紙隨調,廠子你想建多大,他們就幫你配多大產線!”
“還有最關鍵的一條——”
他頓了頓,聲音沉而穩:“五菱是秦迪先生一手創辦的,這位秦先生,上面親自審過底子,愛國不是掛在嘴上的,是落在行動裡的。合作,踏實。”
王子敬立刻接話,語氣篤定:“孫部長說得透徹。我贊成跟五菱合作。”
“和大眾談了七年,條款還在扯皮;秦先生一句‘要甚麼,列單子’,乾脆利落。”
張洪川捏著茶杯,指節微微發白,重重一點頭:“大局為重,我同意。”
稍頓,他眉心微蹙:“不過,我還有一層顧慮。”
“咱們和大眾談這麼久,外頭都看著。要是突然抽身,會不會讓人覺得我們朝三暮四,失了信義?”
空氣一滯。
連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都停了。
孫新沒急著答。他望向窗外梧桐樹影,片刻後轉回頭,對張洪川說:“張組長,你回去就給大眾那邊傳個話——我們歡迎繼續合作。”
“但前提是,他們得拿出和五菱同級的技術誠意來。”
“球踢過去,是競爭,不是背信。他們若接不住,那就怪不得我們轉身了。”
“倘若他們拒絕對桑塔納專案開放最新技術,那我們便丟擲第二條路:合作照舊,車型仍是桑塔納,但滬託汽總公司不再參與——大眾必須另起爐灶,在上滬從零建廠。”
“這招立得住!”
“對!大眾想玩虛的,咱們這樣回應,既守住了底線,也沒撕破臉,我贊成!”
其餘幾位副部長也陸續表態。
張洪川自然毫無異議。
“部長,那我這就按您的部署辦?”
“不忙。你先回上滬,落地後再給我來電。若有新動向,我隨時跟你通氣。”
“清楚了!”張洪川一點就透,應聲點頭。
會散人去。
孫部長隨即攜郭宏、孔玉明向上級當面彙報,最終順利獲得支援。
張洪川一回到上滬,接到進一步明確指令,心裡頓時踏實下來。待與本地各方溝通完畢,他徑直約見大眾汽車公司駐上滬總代表維爾納·P·施密特博士。
“張,這話你真不是在開玩笑?”
施密特博士聽罷,霍然起身,臉色沉了下來。
張洪川早有準備,神色如常:“施密特博士,咱們打交道多年。但事關國家利益,我必須實話實說——五菱汽車集團拿出的條件更實在,也更具競爭力。”
施密特博士怒而駁斥:“五菱才剛掛牌,哪能跟百年大眾相提並論?技術差一大截!你們怕是被表象矇蔽了!”
這反應,張洪川出發前已反覆推演過。
他不退不讓,直接為五菱正名:“博士,我們核查過。五菱雖新,卻是勞斯萊斯集團的戰略伙伴;今年六款新車亮相日內瓦車展,轟動全球業界。”
“買家和使用者的眼睛,從來不會騙人。”
“至少眼下,五菱的熱度,已經蓋過了桑塔納,您說是不是?”
“再者……桑塔納過往在國際市場的表現,似乎也不太亮眼。”
最後這句話,張洪川語氣平緩,目光卻穩穩釘在對方臉上。
施密特博士的氣勢,當場弱了三分。
自家事自家知——過去仗著大陸資訊閉塞,大眾才把一款海外滯銷、口碑平平的桑塔納硬推過來,還始終端著架子,指望多撈籌碼。談判拖來拖去,誰料半道殺出個五菱。
此刻他滿心焦躁,又難掩窘迫。
強撐著梗了梗脖子:“五菱頂多贏在外觀,核心技術?遠不如大眾!”
“我們已在加速研發同類產品。以大眾的實力,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越它!”
“張組長,汽車工業茲事體大,希望貴方慎重權衡。”
“我會將貴方立場,原原本本報回總部。”
“抱歉,我還有要事,先告辭。”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快步離開。張洪川望著背影,只覺那腳步倉促得近乎狼狽。
“慎重權衡?呵。”
“這是國家戰略,不是過家家。”
“得趕緊聯絡五菱——這個年,怕是休想清靜了……”
念頭一定,他即刻動身。考察團要搭起來,談判框架得敲定,和五菱的合作,必須爭分奪秒往前推。
從中央拍板造民用轎車算起,已蹉跎數載。時間耗不起,再拖下去,真要誤大事了。
施密特博士火速將情況上報總部後,大眾內部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毫無疑問,對於大陸擺出的這兩條路徑,大眾上下,一個都滿意不了。
第一種方案是白手起家,從零建一座完整的汽車工廠。這條路走不通——上滬拖汽總公司根本吞不下,結果就是基建投入翻幾番,審批、配套、人才、供應鏈全得重頭來,難度成倍往上躥。
第二種方案更不現實,直接被大眾汽車公司高層幾乎一致否決。
桑塔納本就是現成的老車型,圖個省事、快上馬;可若真要拿出能跟五菱汽車集團剛釋出的六款新車旗鼓相當的整套技術?門都沒有!
那些技術,是大眾砸進去幾十億、上百億美元,熬了十幾二十年才啃下來的硬骨頭,是他們全球市場的命根子,怎可能拱手交給大陸?
在他們眼裡,大陸市場太小、太薄:年產轎車才四千輛,就算合作建成三萬輛產能的產線,一年三萬臺,賣不賣得動都是問號。
就算勉強賣光,利潤又能剩多少?
原本就反對合作的一批高管,立刻借題發揮,聯名建議:乾脆中止與大陸的一切接觸。
一時間,大眾與大陸的合作,彷彿被濃霧罩住,前路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