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德地方逼仄,縱是頭面人物,在這兒也難擺闊氣。
頂多走條VIP通道,避開人堆,圖個清靜。
秦迪便是如此,不聲不響,穿過那扇窄窄的專屬門。
剛踏出大廳,一眼便望見賀朝瓊、凱拉、關佳慧和兩個孩子已在出口處翹首以待。
賀朝瓊一襲素雅長裙,舉止從容,貴氣自然;凱拉則一身利落OL裝,英氣裡透著明豔,站得筆直如劍。
相較之下,關佳慧顯得溫軟許多,像一捧初春的嫩芽——她穿著一條柔順的高腰裙,腹部已然平復。
一個月前,她為秦迪誕下一子。
孩子們並未全來,只賀朝瓊所出的一對龍鳳胎到了現場。
兩個小傢伙都滿兩歲多了,剛學會穩穩邁步。
在媽媽、兩位姨姨,還有七八個保姆保鏢簇擁下,他們搖搖晃晃、卻異常執著地朝父親奔來。
這一行人動靜不小,幾乎佔去啟德本就侷促的大廳半壁江山。
往來旅客紛紛側目,有人皺眉,有人嘀咕。
剛從美國回來的潘迪森,正被父母拉著寒暄,抬眼瞥見那邊陣勢,忍不住脫口而出:“阿爸阿媽,那邊搞咩啊?港督巡場咩……這麼誇張?”
潘迪森出身香江赫赫有名的鐘表世家,老父潘錦溪一手締造“鐘錶王”傳奇,幾乎包攬全港頂級名錶渠道。
兒子青出於藍,二十出頭便執掌大局,接連拿下多個國際大牌在港及東南亞總代理權,把家族生意穩穩託上新高。
潘迪生年生,祖籍潮州,承襲父業後更將鐘錶王國版圖擴至整個亞太。
潘錦溪趕到機場時,其實早就在高速入口遠遠望見過賀朝瓊她們浩蕩而來的車隊——十幾輛加長禮賓車前後簇擁,車頂天線如林,玻璃映著日光,一路捲起塵煙。
一問才知,是香江王秦迪的幾位夫人親自帶隊,專程來接他回港。
此刻聽見兒子開口,潘錦溪只是淡淡一笑,手指輕叩膝頭:“哦?秦生回來了?比港督說話還管用,也不稀奇。”
潘迪森先是一愣,腦中飛快轉過“秦生”二字,才猛然想起是誰。
念頭剛落,那點好奇與暗湧的豔羨,霎時被壓得嚴嚴實實。
如今香江誰不曉得?秦迪一張嘴,銀行放貸能連夜改條款,地政署批地能跳過三道流程,連立法局開會前都要先遞份備忘錄給他過目。
更別提這些年他牽頭建華商總會、捐資修中文大學新校區、力推粵語入公文——全港華人腰桿挺直的底氣,有一半是從他身上借來的。
“走吧,回家。”潘母拎起手袋,轉身就走。
父子倆應了聲,快步跟上,鑽進車裡駛離航站樓。
回港後,秦迪的日程依舊密不透風。
爬到他這位置,只要願意忙,永遠有堆成山的檔案、等簽字的合同、需拍板的戰略——可輕重緩急,他心裡自有一杆秤。
歸港剛滿九天,他便在灣仔總部會見了內地派來的聯合考察團。
彼時內地正大刀闊斧調結構:工業抓升級,經濟拼開放,“以市場換技術”已成各部委嘴邊最熱的詞,尤其盯緊了汽車這一塊。
而兩年前秦迪在香江親手打下的五菱汽車,眼下正是華人圈裡唯一能和豐田、大眾掰手腕的自主品牌——工廠全自動化,車型賣到東南亞,連圖紙都開始反向輸出。
內地想學真本事,繞不開這裡。
於是照會發來,措辭謙恭,誠意十足:盼港方提供技術支援、產線培訓、管理經驗;作為回報,允諾開放數家骨幹車企的股權,邀秦迪以戰略投資者身份入局。
秦迪只思忖半日,便點了頭。
興致所至,更決定親自帶隊赴元朗廠區,陪他們走一趟全流程。
四月八日,天青雲薄。
六輛黑亮如墨的勞斯萊斯緩緩駛入元朗科技工業園,銀標在陽光下劃出冷冽弧光,停穩於五菱汽車集團主廠門前。
早已候在廠門口的各部門主管齊刷刷立正,身後跟著記錄員、翻譯和端著茶水的助理,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董事長,早上好!”
“好!各位辛苦。”
秦迪朝身旁的張俊成頷首示意,隨即轉向眾人:“這位,五菱汽車集團掌舵人,張俊成總裁。”
又逐一向右引薦:“劉至河主任,港奧辦;郭達主任,中汽總公司;孔主任,機工部;王社長,香江華新社。”
“久仰張總大名!”
“劉主任客氣。”
“王社長,歡迎常來!”
……
他含笑看罷握手寒暄,旋即對張俊成抬了抬下巴:“老張,帶路,先去車間。”
“明白!”張俊成應聲利落,“各位請隨我來——這邊走!”
再踏進一號廠房,秦迪一眼就覺出不同:
人多了,但不亂;機器轟鳴依舊,卻多了一雙雙專注的眼睛——新員工站在老工人身後半步,筆記本攤開,目光追著機械臂起落,連螺絲擰幾圈都盯得極緊。
不用秦迪開口,張俊成已快步解釋:“董事長,新廠房正在通宵趕工,基建進度沒問題。眼下卡脖子的是人——新產線下月就要投產,我們索性把‘師傅帶徒’搬進流水線:一個老技工帶四個新人,三班倒輪訓,上午實操,下午覆盤,晚上補理論。測算過,這批人撐得住頭半年。”
秦迪點頭:“法子紮實。不過人一多,安全弦得繃得更緊——別讓機器跑得快,人心卻鬆了。”
“絕不敢懈怠!”張俊成神色一凜。
“繼續,從衝壓開始,一環不落,給各位講清楚。”
“是!”
“那就從這兒起步——大家請看,這臺八千噸伺服壓力機,就是整車骨架的第一道‘筋骨’。”
接下來,五菱汽車集團的整套造車邏輯,硬是讓內地代表們看得屏住呼吸。
全自動焊接臂如銀蛇遊走,鐳射檢測儀掃過車身毫秒判瑕,連輪胎裝配都由AGV小車精準對接——這套行雲流水的工業化打法,遠非大陸當時靠老師傅敲打校準的舊廠所能想象。
兩位坐機關辦公室的,估計看得一頭霧水。但另兩位業內老手卻一眼就抓住了門道——這正是上級特意派他們隨行的用意:真正摸清五菱汽車集團的造車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