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迪放下咖啡杯,笑意坦蕩:
“布蘭克先生,我們不在亞特蘭大紮根,總部設在舊金山。您沒聽過,再正常不過——我本人也是這周剛落地亞特蘭大。”
“前兩天剛向特納廣播公司投了五千萬美元。這訊息尚屬絕密,還望您守口如瓶。”
阿瑟·布蘭克瞳孔一縮,脫口而出:“五千萬?押注特納廣播公司?”
身為實業派,他每天必翻報紙;而特納廣播公司,正是亞特蘭大響噹噹的地頭蛇。想不知道?難。
正因太熟,他才更驚——如今連街頭報童都在議論:特德·特納這步棋走歪了,遲早撞南牆。
可眼前這話,像塊燒紅的鐵錠砸進冷水,滋啦一聲,震得人頭皮發麻。
要是傳出去,整個美國傳媒圈怕都要抖三抖!
畢竟此刻放眼全國,敢為特德·特納搖旗吶喊的,掰手指都數得過來;更別說真金白銀甩出五千萬,豪賭一場翻身仗!
阿瑟·布蘭克心頭一震,但嘴上半句不露,只默默掂量起巨星資本的分量。
敢把五千萬當籌碼押進風口浪尖,實力豈止是雄厚?這筆錢,夠買下兩三個現在的家得寶了。
要知道,眼下家得寶才三家門店,月淨利剛摸到十五萬美元門檻,全年利潤恐怕連兩百萬都懸。
可零售這行當,拼的就是滾雪球——規模越大,議價越強,損耗越薄,毛利越厚,終局越穩。
要是手上有足夠子彈,他早鋪開版圖,哪還用靠每月那點流水和銀行貸款,一店一店地摳著開?
這個行業,向來是贏家通吃:頭部玩家一口吞下七成以上市場,剩下幾條小魚搶食殘羹。
跟後來的網際網路巨頭一樣,對他們而言,規模就是護城河,成本就是生死線。
阿瑟·布蘭克鄭重頷首,聲音低沉卻清晰:“秦先生,您放心,這事兒我鎖進保險櫃裡,絕不出這個門。”
話音未落,他又順勢探問:“巨星資本這麼紮實的底子,平時重點盯哪些賽道?”
秦迪抬眼掃了他一下,語調平緩卻帶著分量:
“公司資金寬裕,眼下不設邊界,只追真正有爆發力的企業。看準了就重倉,不猶豫、不打折。小打小鬧我們不碰,起步就是千萬美元級;上個月,剛給基因泰克砸了一億七千萬。”
他再度亮出實績,不動聲色,卻字字生風。
不過老話講得透徹,一招管用,走遍天下都不怕。
招式新不新不打緊,關鍵是能戳中要害、見效才行!
阿瑟·布蘭克果然又是一愣,眉心倏地擰緊——秦迪那句“起投門檻一千萬美元”,像塊冷鐵砸進他心裡。
這可怎麼收場?
眼下家得寶公司估值連兩千萬都懸,就算巨星資本真肯兜底砸一千萬,等於半壁江山當場易主。
當初創業時拉來的錢,早被拆得七零八落:多是些建材商、五金廠塞進來的小額注資,圖的是訂單穩定,可架不住人多勢眾——散是散了,但加起來,早就把阿瑟和伯尼·馬庫斯的控股權壓得喘不過氣。
兩人合計才佔五十二個百分點,剛夠踩在控制線邊緣!
那些小股東單個掀不起浪,可一旦被一家資本攥成拳頭,那就不是商量,是逼宮了。
念頭轉到這裡,阿瑟·布蘭克手心的熱勁兒慢慢退了,呼吸也沉下來。
家得寶確實缺錢,巨星資本也確實力道十足,可代價太燙手——燙得握不住,更吞不下!
再急著輸血,也不能把命根子抵押出去啊?
公司又不是他一個人的,砸再多錢進來,若哪天董事會一紙通知讓他捲鋪蓋走人,這兩年熬過的夜、磨破的嘴,算誰的?
他和伯尼白手起家才兩年,正鉚足勁兒要把這家店紮下根、立住腳呢!
真正拼出來的創始人,骨頭裡沒軟筋,哪會隨隨便便就繳械投降?
真要認輸,當初何苦咬牙扛著?不如直接套現走人,要麼去海邊曬太陽,要麼另起爐灶來得痛快!
秦迪眼見阿瑟眼神鬆動,肩膀微沉,立刻察覺自己這步棋走重了——人被嚇退一步,再想往前推就難了。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資本胃口太大,反倒把創業者嚇得縮回殼裡。
他當即收住鋒芒,順勢換了個輕鬆的調子,裝作不經意地問:“布蘭克先生,冒昧打聽一句——現在家得寶總共多少位股東?”
阿瑟略一盤算,答得乾脆:“連我和伯尼在內,一百四十六個。”
這個數字擱在成立才兩年的公司身上,簡直反常得扎眼。
股權攤得太薄,對普通股東來說,分紅像隔年雨,指望不上;
可對創始人而言,卻是張活絡的網——牽一髮而動全身,偏偏每根線都聽使喚。
秦迪故作驚訝,語氣裡帶著點真實的困惑:“這麼多?”
阿瑟沒提實情——哪是主動要分?分明是大資本看不上他們,只好滿城跑著湊零碎錢。小錢好管,可小錢背後沒靠山,說話都沒分量。
他只淡淡解釋:“初創那會兒,為穩住供貨鏈,我們邀了一批供應商入股,每人投一點,拿點小股,圖個長期合作。”
秦迪輕輕應了聲“哦”,隨即點頭:“高明!這是用股權換信任,起步階段最務實的打法。”
話音一拐,他又補了一句:“不過嘛,綁得越緊,手腳越難伸展。將來挑品牌、拓市場,難免被股東身份絆住腳,甚至拖慢擴張節奏。”
阿瑟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這話他早琢磨過,只是當時貨架上連樣品都擺不滿,全靠空箱子撐場面;供應商不賒賬、不墊貨,家得寶連門都開不了——哪敢談反制?
零售這行當,本就是個“小魚吃蝦米,大魚吃小魚”的局:體量小時,上游攥著命脈;等規模上去了,客戶才是爺,話語權自然倒流到下游手裡。
後來那些巨頭超市怎麼壓榨供應商的?拖款、返點、強收進場費……破產的廠家數都數不清。
回到家得寶本身——眼下這一百多個供應商股東,表面是助力,暗裡全是雷。
哪怕只有一兩家供貨質量平平,卻仗著股東身份硬塞進採購單,就可能拖垮口碑;
一百多個裡,誰能保證個個靠譜?出岔子的機率,早不是小數了。
更別提往後要衝出亞特蘭大、殺出佐治亞州……
一些供應商的履約能力未必靠得住,若在亞特蘭大集中採購再分運各地,光是運輸、倉儲、排程這幾塊就要多燒掉一大筆錢,賬根本算不過來。
建材這行當,運費一壓上來,利潤立馬被啃掉一半!
話雖如此,這話誰也不會當面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