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溜達一圈看裝備,各有千秋:老飛鞋反倒最素淨——耐磨工裝褲加高筒獵靴,不碰槍,只拎一把複合弓。
“嘿!喬治,您還玩弓呢?”秦迪湊過去。
這位老飛鞋,今年整六十。
別人清一色端槍,唯獨他挽弓搭箭,硬是走出一條獨門道。
老飛鞋抬眼看他,忽然樂了:“你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小時候玩捉迷藏,總有個小子藏得賊嚴實,我翻遍草垛都找不到。”
“哈!”秦迪接茬,“躲樹葉堆裡去了?”
“對嘍!我繞著林子轉了快半小時!”老飛鞋點頭,順手把弓遞過來:“我偏愛弓箭——別看它塊頭大,實際才二點五公斤。拉距二十七英寸,磅數三十到六十之間可調,箭重二十克上下,穩、準、輕,用著順手。”
秦迪接過那把複合弓,入手輕巧得讓人意外,比肩上挎著的步槍足足輕了一半。他試著開弓,手指生澀地勾住弦——這玩意兒他壓根沒碰過,全靠本能摸索。可聽說頂尖弓手一箭封喉,比子彈還利落,更絕的是靜如幽影,聲息全無。老飛鞋到底行不行?心裡直打鼓。
這套裝備光看流線型的弓臂和精密調校的滑輪組,就知道絕非街邊攤貨。
只能說,這些米國老牌世家,真·燒錢高手。人家玩的不是獵,是排場,是門道,是幾十年攢下來的體面。
整裝出發,往山裡去。
其實根本談不上“進山”——木屋門一關,眼前已是密不透風的林海。鳥鳴偶起,又迅速被濃綠吞沒。這兒的天氣比德克薩斯海岸硬朗得多,風裡裹著涼意,不套件厚外套,耳朵尖都發僵。
秦迪眼神如刀,掃過每一處樹影與坡坎,手裡穩穩託著那支剛上膛的狙擊步槍,食指虛扣在扳機護圈外,腳尖輕點枯草,每一步都踩得悄無聲息……
身後卻是一片喧鬧:快門咔嚓不停,笑聲撞著樹幹反彈回來,有人舉著相機追拍松鼠,有人蹲在苔蘚上找角度拍蘑菇。
“太離譜了……”秦迪低聲嘀咕,眉頭擰緊,“這到底是狩獵,還是郊遊團建?”
正拉弓搭箭的老飛鞋聽見了,笑著轉過頭:“我頭回進林子,比你還緊張——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真的?”秦迪抬眼。
“可不是嘛。光顧著學那些花架子姿勢,腰繃得像塊鐵板。其實老獵人最懂一個理:怎麼舒坦怎麼來。你瞅查爾斯·科赫——專打黑熊和野豬的狠角色,眼下在哪兒?是不是還在後頭幫人拎包、扶老太太過倒木,順手給人拍合影?”
秦迪回頭一瞥,查爾斯·科赫正站在斜坡上侃侃而談,一身明黃獵裝扎眼得很,笑容溫和,活脫脫一個鄰家大叔,半點看不出殺氣。
此人正是日後攪動米國政壇風雲的科赫兄弟之一,連國務卿見了都得斟酌措辭的那種人物。
但眼下是1980年,科赫集團雖已盤踞一方,卻遠未長成後來那個能左右大選、暗中執掌半壁經濟命脈的巨獸。
此時的科赫集團,不過是個體格壯碩的龐然大物,還沒讓政商兩界集體屏息。
四十出頭的查爾斯·科赫,在今天這群賓客裡,頂多算個分量紮實的中上席位,尚不至於人人側目、爭相攀談。
他真正登頂歷史舞臺,還得再等二十年——到那時,科赫兄弟早已把幕後棋局佈滿全國,連白宮走廊裡的腳步聲,都得聽他們節奏。
“真看不出來。”秦迪咂舌,人果然不能只看皮相。
表面溫吞如茶水,骨子裡卻是冷刃藏鞘的主兒。
他又轉向老飛鞋:“老喬治,您自己戰績咋樣?”
叫“老飛鞋”這綽號,秦迪始終覺得拗口——父子倆都叫喬治,光靠姓氏分不清誰是誰。小的那個是小喬治,大的這個,乾脆就叫老喬治。清爽利落,不費腦子。
“數都數不過來。”老飛鞋眯眼回想,“年輕時最愛獵狐。幾十條獵狐犬撒出去,我們騎馬追著跑,狐狸竄進灌木,狗咬不住,我們就策馬逼近,彎弓射它——當然,也有掏槍的。”
“獵狐?牛!”秦迪點頭。這玩法原是瑛國王室專利,後來放給貴族,一年折騰下來,光是純血馬就得砸進去幾百萬,更別提獵犬訓養、圍場維護、騎師工錢……全是燒錢的活計。
米國暴發戶們富起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照搬歐洲老錢那一套,尤其痴迷瑛國宮廷做派——連下午茶配幾塊方糖,都得學得一絲不苟。
“圖的就是熱鬧。”老飛鞋語氣裡帶著懷念,“後來太瘋了,狐狸快絕了種。政府一紙禁令,封了二十年。等狐狸喘過氣、林子又密實了,才重新放開。可惜時過境遷,年輕人嫌慢、嫌悶,早沒人捧場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對了,我還用弓箭撂倒過好幾頭鹿。”
“叉角特別大的那種?”秦迪追問。
“對!就那種!”老飛鞋咧嘴一笑,眼角皺紋舒展開來。
這時一直安靜綴在後頭、默默注視著父親和秦迪交談的小飛鞋忽然插話:“其實我爸的弓術只能算中等水平,他真正的絕活是槍法——當年可是米國步槍協會的頂尖射手。”
米國步槍協會,總部設在弗吉尼亞州費爾法克斯,是全美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持槍者聯盟,也是舉足輕重的政治遊說集團。
它自詡為“美國資歷最老、會員最多的民權扞衛組織”。據官方披露,註冊會員逼近五百萬。
雖名義上不隸屬任何黨派,也不以營利為目的,卻深度介入政壇運作,在華盛頓的話語權舉足輕重。
協會堅信:持槍權受憲法第二修正案明文保障,是公民不可剝奪的基本權利——這正是它所有政治行動的根基。
因此,它始終是美國反對控槍立法最堅定、最強勢的推手。
“哦?原來如此。”秦迪笑著轉向老飛鞋,“老喬治,我早聽說您是二戰傳奇人物啊!向您致敬——當年在反法西斯前線拼殺的真英雄!”
小飛鞋這位父親,確實不是尋常人。
年輕時出身優渥,本可安享富貴,卻和大批熱血青年一樣,毅然撕掉安逸標籤,奔赴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