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子嘰嘰喳喳,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像只活潑的小雀兒撲稜著翅膀直往人耳朵裡鑽。
賀朝瓊無奈地把妹妹摟進懷裡,抬眼望向剛從車裡下來的秦迪——他嘴角噙著笑,步子沉穩,目光溫潤如初。
“真搞不懂老豆怎麼盤算的。媽咪人在澳門,偏把喬希塞到香江來,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賀朝瓊輕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妹妹柔軟的髮梢。
“三姨太?我可不敢託付。老豆倒乾脆,直接拍板:‘那就交給你帶。’”
“哎喲,我這日子過得,快成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全能保姆啦!大衛要哄,艾麗絲要盯,現在又多出個喬希……我怕是離‘賀媽’稱號只差一件圍裙了。”
她語調微揚,帶著點撒嬌似的埋怨,尾音軟軟的。秦迪聽罷,笑著走近,一手攬住她的肩,另一手順勢揉了揉她鬢邊微亂的碎髮。
“能者多勞嘛。兩個娃是帶,三個娃也是帶,順手的事兒。”
“再說,喬希六歲啦,小手小腳都靈巧得很,幫你看顧大衛和艾麗絲,準行!”
“對對對!我可厲害啦!我會疊小被子、喂小魚、還會給艾麗絲唱歌哄她睡覺!”賀朝依立刻踮起腳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揣著兩顆剛擦亮的星星。
賀朝瓊斜睨她一眼,忍俊不禁:“小豆丁一個,自己吃飯還得人吹涼呢,還照顧別人?”
賀朝依立刻癟嘴,睫毛一顫一顫,委屈得像只被雨打蔫的小雛菊。配上她混血娃娃般精緻的五官,那點不服氣,反倒惹人心尖一軟。
“好啦好啦。”秦迪伸手捏了捏她鼻尖,聲音溫和,“人都接來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你是她親姐姐,我是她姐夫——小姨子住幾天,算甚麼大事?空房多的是,傭人也齊全,你放心當甩手掌櫃,累不著。”
賀朝瓊本就是隨口嘟囔兩句,藉機靠在他肩頭撒個嬌罷了。
她哪是嫌煩?分明打心眼裡歡喜這個妹妹。
這些年,她守著秦家大宅,生養孩子、排程家務、打理上下,日復一日,像臺不停運轉的鐘表。出門?少之又少;熱鬧?更是稀罕。
如今添了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雖幫不上大忙,卻像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清亮,鮮活,讓整座屋子都亮堂了幾分。
“行吧行吧——既然咱們秦家頂樑柱都發話了,那我這管家婆,自然唯命是從嘍。”她順勢往他懷裡蹭了蹭,隨即彎下腰,用指腹輕輕掐了掐喬希粉嫩的臉頰。
“喏~喬希,姐夫都點頭了,姐姐這就準你留下。”
“但先說好:要乖,不許吵鬧,更不許惹你姐夫皺眉頭。”
“要是不聽話……”她故意拖長聲調,眼尾一挑,“立馬打包送回澳門!或者——直接送到三姨太那兒去!”
“啊啊啊——姐姐你太狠啦!”賀朝依驚得原地彈跳,小手直搖,“我發誓!絕對聽話!聽姐夫的,聽姐姐的,連呼吸都輕著點兒!”
她信誓旦旦的模樣,憨得可愛,連秦迪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了,別逗她了。”他拍拍賀朝瓊的手背,“你帶喬希去看看她的新房間。我上樓打幾個電話,有正事。”
一聽“公事”二字,賀朝瓊立刻斂了玩笑神色,乖乖點頭,牽起妹妹的手轉身就走。
秦迪目送她們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轉身朝書房樓而去。
他徑直上了二樓書房,撥通一連串電話。
其中兩通,分別落在包玉港與霍一東案頭——這兩位財團元老,得替他傳個話:澳門那邊的人馬,正式併入。
其餘幾通,則一一落到財務總監、合規主管、法務團隊負責人耳中:對接啟動,資料核驗、權責梳理、章程修訂……瑣碎卻容不得半點含糊。
目的只有一個:讓澳門勢力無縫嵌入,讓原本的香江財團,真正蛻變為橫跨港澳的聯合體。
掛掉最後一通電話,窗外已近下午四點半。
他舒展雙臂,在椅中緩緩起身,踱至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絲絨窗簾。
九月的香江,午後陽光仍灼灼生輝,只是熱意褪了三分,餘下滿城澄澈光暈。
書房後方,依舊是那方靜謐庭院:青石鋪地,綠藤攀牆,中央一座白石噴泉正汩汩湧流,在斜陽裡泛著細碎銀光。
噴泉頂端,靜靜佇立一尊銅鑄龍頭——鱗甲分明,鬚髯怒張,雙目圓睜似含雷霆,卻又透出一股沉厚磅礴的東方氣魄。
這是按圓明園十二生肖銅首中龍首原樣復刻的仿品,由資深匠人精雕細琢而成,通體流光、細節畢現,是一件極具質感的現代工藝品。
望著這件熠熠生輝的復刻品,秦迪忽然記起自己書房保險櫃裡鎖著的幾件真品——那才是貨真價實的清代遺珍。
他略一沉吟,順手拉嚴了窗簾,踱回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封燙金邊的邀請函。
這封函件是半個月前,米國來的布萊恩親自送來的。此人正是秦迪上回在意大禮結識的RM蘇富比拍賣行亞太區負責人。
彼時,RM蘇富比正籌備在星加坡辦一場重磅專場,布萊恩特地飛抵香江,登門力邀秦迪出席。
那場拍賣會幾天前剛落下帷幕。秦迪抽不開身,便委派得力助手代為赴會,現場拍下數件明清瓷器與清宮舊藏,總價約四千二百萬港元。
這批貨尚在途中,得先過海關查驗,再走空運專線,抵港後還得預約第三方機構驗貨、核對品相、辦理交接……一整套流程下來,少說也得十五到二十天。
國際一線拍行的交割節奏,大抵如此。
樓下花園裡那組仿製銅首,像一根引線,輕輕一碰,便牽出了RM蘇富比的名字;而RM蘇富比,又自然勾連起它背後的母體——蘇富比拍賣行。
名字相似,實則兩家。RM蘇富比是蘇富比旗下專攻汽車收藏的子品牌,全球頭號豪車古董車拍賣平臺,常年經手千萬美元級的經典座駕。
蘇富比本體,則要龐雜得多:從書畫、珠寶、傢俱到當代藝術,幾乎橫跨所有高階收藏門類。
它的根,紮在1744年的英倫倫敦——科芬園。那會兒還是個喧鬧的蔬果花市,卻被書商山米爾·貝克借來辦了場史無前例的書籍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