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在這明月城裡,只要人在,就沒有我們分舵挖不出來的人。別說一個練爆血刀法的,便是當年銷聲匿跡的冰娘子——若她還在城中一日,我就能把她從地縫裡揪出來!”
楚雲舟朗聲大笑,狀極自負。
“哼!”羽綵衣冷冷一哂。
“但願你的嘴比你的本事硬。告辭!”
她目光如針,在楚雲舟臉上颳了一記,轉身拂袖而去。
楚雲舟望著羽綵衣遠去的背影,嘴角一扯,笑意冰涼。
找爆血刀法的傳人?
找甚麼傳人——明月城裡壓根沒人練過這門刀法。
不過,羽綵衣真想要個“正主”,他倒真能捏一個出來。
眼下不急。拖上幾日再“造”也不遲。
當務之急,是補發閻王帖。
昨夜他被困在神功譜空間裡,誤了時辰。
這帖,一刻也不能再拖。
閻王這個名號才剛立住腳跟,斷不得半分氣脈。一旦中斷,威勢就散了,底下人嘴上不說,心裡早生疑竇。
更別說城守府剛折了九百飛火連天衛,若閻王帖就此啞火,誰不琢磨:是力竭了?還是心虛了?抑或……背後有人動了手腳?
這些念頭一旦氾濫,後頭的事,樁樁件件都要打折扣。
他當即俯身替張師兄驗了傷,沉聲叮囑好生靜養;又命人速取城守府官印,加蓋在新制的閻王帖上。
辦妥這些,才跨出分舵駐地大門。
天邊剛透出青灰,步子快些,尚不算誤事。
……
巷子窄而深,牆皮剝落,青苔溼滑。
小院門檻內,一具屍身仰躺在地。
胸口釘著一把細長飛刀,血順著刀脊緩緩淌下,在磚縫裡聚成暗紅小窪。
楚雲舟收功站直,吐出一口濁氣,隨手將閻王帖壓在屍身胸口,轉身沒入牆影。
街市已喧鬧起來。
人人都在嚼飛火連天衛那檔子事。
訊息早炸開了鍋,閻王帖的風頭,反倒被壓得嚴嚴實實。
也難怪——羽王府九百精銳一夜覆滅,這哪是小事?
對江湖人而言,更是喜訊。
飛火連天衛折損近半,羽綵衣手裡的籌碼薄了一大截。
大滅絕劍氣之爭,勝負天平頓時晃盪起來。
原本勝算渺茫的,如今盤算著能爭一爭;
連早先撂下刀、打算歸隱的,也悄悄把刀擦亮了。
楚雲舟未作停留。
他得趕在日頭升高前,把繼任城主的事敲死。
……
城守府內堂,燭火未熄。
羽綵衣與冰娘子隔案而坐。
“郡主,九百飛火連天衛已歿,明月城不能再留了。”冰娘子聲音壓得極低,“沒了這支衛隊護持,您就是靶子。”
“不行。”羽綵衣眸色一沉,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兇手沒揪出來,我一步不走。”
冰娘子靜了片刻,頷首:“既如此,我不勸了。但——我即刻動身。眼下這城中龍蛇混雜,我若再滯留,恐難自保。下一步棋,該挪了。”
羽綵衣略一思忖,點頭:“可以走。此番動靜已夠大,各方目光全盯過來了,你不必再守在此處。”
稍頓,她抬眼:“只是,那步棋,須等五日後才可落子。我要用這五天,把‘爆血刀法’的影子,從泥裡刨出來。”
“好。”冰娘子起身,袖角微揚,人已掠出窗欞。
繼任儀式草草了事。
只召來城守、捕丞、驛丞、稅曹等幾員舊吏。
楚雲舟登臺說了兩句,句句不離“整肅”“歸權”“共擔”,隨後便不動聲色收攏了各司印信與調令權柄。
至此,城主之位,就算坐實了。
說到底,明月分舵缺的從來不是實權,而是這塊印。
如今名分落定,整座明月城,便如一塊熟鐵,被牢牢鍛進分舵的爐膛裡。
上至稅賦徵繳、城門戍防、刑獄緝拿;
下至菜市攤位、酒樓執照、坊間宵禁——
無一不在其掌中。
幾十年暗中織就的網,終於到了收口的時候。
楚雲舟當晚便搬入城主府。
前任城主死得突然,府庫深處,還靜靜躺著一批早年劃撥給分舵卻未及提走的物資。
他踏進正廳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啟鎖,清點入庫。
“太絕了,舵主!真叫人拍案叫絕!”張師兄眉飛色舞,“連殷長老都皺過眉頭的城主位子,您竟輕輕鬆鬆就坐穩了!”
“純屬運氣。”楚雲舟笑著擺手,眼裡卻透著幾分掩不住的亮光,“若不是那套爆血刀法恰巧在此時練成,哪能這麼順當?”
他頓了頓,又問:“對了,這批物資,打算甚麼時候發往門派?”
“原想再壓幾日,可眼下城主府庫房一開,裡頭的東西堆得滿當當,一趟足矣——我已定下明日出發,由護送隊押運回山。”張師兄答得利落。
楚雲舟略一思忖:“嗯,那好。我稍後去趟萬花樓,找東流公子,看能不能請他同行。”
“真能請動?太好了!”張師兄一拍大腿,“如今城裡魚龍混雜,誰盯著這批貨都不稀奇。有他在,咱們這趟才算真正踏實!”
兩人又聊了幾句,張師兄便拱手告辭,轉身去挑人手了。
楚雲舟也沒在城主府久留,抬腳便往萬花樓去尋東流公子。
此人素來懶散,最愛聽曲賞樂,早把萬花樓當成了自家廂房,日日窩在裡頭。
白日的萬花樓清靜得很,簾幕低垂,人影稀疏。
楚雲舟到時,東流公子正獨坐窗邊,小盅淺酌,對面一位女子指尖撥絃,古箏聲如溪水輕淌。
“東流公子,好清閒的辰光!”楚雲舟走近笑道。
“楚舵主登門,莫非有事?”東流公子抬眼,略帶訝異。
自上回交割《笑傲江湖》琴譜,已過去數日,這還是楚雲舟頭一遭主動登門。
“明月分舵明日要向山門運送一批物資,近來風聲緊,怕路上生變,特來請您搭把手,護這一程。”楚雲舟言簡意賅。
“行啊!”東流公子擱下酒杯,應得乾脆,“我也正想去飛仙劍派走動走動,索性隨隊同去。”
楚雲舟微怔——倒不是不信他爽快,只是本還備著兩支新譜作酬謝,這下全白準備了。
他忽又想起甚麼,道:“對了,我已搬進城主府。你若不嫌拘束,不如也搬過來住?總比這兒強些。”
“不去。”東流公子搖頭極快,像拂開一片落葉,“城主府再敞亮,能聽曲?能碰杯?能看人撫箏、聞脂粉香?這兒才是活處。”
楚雲舟啞然,只得一笑作別,轉身出了萬花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