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無老鴇親口指認,名不正言不順,難以下手。
“還不肯講?”
楚雲舟冷笑,手掌再次揚起。
啪!
又是一記狠抽,乾脆利落。
老鴇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響,差點跪倒在地。
“再不說,萬花樓明日就改名叫廢花樓。”楚雲舟聲不高,卻字字如釘。
“我……我……”她嘴唇哆嗦,喉頭滾動,卻始終咬緊牙關,不肯吐實。
此時廳中賓客早已忘了臺上舞姬扭腰擺臀,全都支稜起脖子,津津有味盯著這場好戲。
江湖人最愛看火併,哪還稀罕脂粉氣?
“小哥再加把勁!”
“拆了它!拆了咱們一人抱一個走!”
“哈哈,雙羅姑娘也別落下——一併擄了才夠意思!”
鬨笑聲、起鬨聲亂成一片。
楚雲舟眉頭微蹙,倒不是惱他們聒噪,而是煩這局面被人當耍猴看。
可該問的,一句也不能少。
“到底是誰支使你的?”他目光如刀,再度逼問。
老鴇面色灰白,額角青筋直跳,兩手絞著帕子,幾乎撕裂。
就在此時——
嗖!
一道素白絲帶自二樓凌空飛出,倏然纏住一樓舞臺中央的紅漆木柱。
緊接著,兩名碧衣女子踏帶而下,足尖輕點,如柳絮浮空。
一人懷抱七絃琴,儀態端方;一人腰懸細長劍,身姿矯捷。
絲帶微漾,她們翩然落地,恍若雲中仙子垂降凡塵。
滿堂頓時譁然。
“雙羅姑娘!”
“哈!等半天,總算出來了!”
“雙羅姑娘要登臺了,太好了!”
兩名碧裙女子款步而入,萬花樓裡霎時人聲鼎沸。
滿座賓客,十有八九都是衝著她們來的。
臺上二人並肩而立,眉眼如出一轍,清麗絕倫,可一個溫婉如春水,一個凜然似雙刃,氣質截然不同。
“這位公子,還請莫為難媽媽,小女子願以一曲琴音相贈。”
抱琴的女子朝楚雲舟淺淺一福,裙裾微漾,落座於紫木案後,素手輕抬,徐徐撫上琴絃。
叮咚——咚咚——
琴聲初起,清越悠遠,恍若天外飛音,沁入耳中。
持劍那名女子旋即踏步而出,身姿輕盈如柳,劍光流轉似電,舞動之間,寒芒吞吐,真如謫仙臨塵、御風而行。
萬花樓內剎那鴉雀無聲,眾人屏息凝神,盡數沉入那曼妙琴韻與凌厲劍影織就的幻境之中。
叮咚——咚咚——
琴音再響,楚雲舟心頭猛地一緊,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
他忽覺血脈奔湧如沸,四肢百骸滾燙髮脹,連指尖都似要炸裂開來。
“這是……音攻!”
楚雲舟面色驟沉。
他環顧四周,但見賓客個個神色陶然,嘴角含笑,全無異狀——唯他一人,如陷烈火焚身。
這曲子,只鎖定了他。
“哼!”他低斥一聲。
北冥神功應念而動,內氣奔流,循大周天疾轉不休,硬生生將翻騰欲裂的氣血壓了下去。
撫琴女子眸光微閃,旋即斂容凝神,玉指驟然發力,狠狠撥絃——
錚!錚!錚!
柔婉琴音陡然撕裂,化作千軍萬馬奔襲而來,殺氣撲面,鐵血森然。
這一下,連尋常賓客也受波及,面泛潮紅,呼吸急促,額角青筋微跳。
而楚雲舟所承之壓,幾如山嶽傾軋,重逾千鈞。
錚!錚!錚!
琴音刺入識海,幻象轟然鋪開——
鼓聲震天,刀光蔽日,赤浪翻湧,屍堆成山;
他恍若立於血戰正酣的古戰場,萬騎呼嘯而至,鐵蹄踏碎山河,殺意直衝霄漢。
剎那間,他似化身披甲統帥,橫槊立馬,氣吞萬里!
腦中唯餘一字:殺!
殺!殺!殺!
滔天戾氣沖霄而起,竟令燭火搖曳、梁塵微顫。
撫琴的碧衣女子心頭一震,臉色肅然。
這少年,殺氣之盛,竟已反噬琴意!
她的音律,正悄然失卻掌控之力。
錚!錚!錚!
她指尖再沉,絃音愈發急迫,愈發霸道,似要碾碎一切抵抗。
轟——!
楚雲舟識海血浪狂掀!
雙目瞬間赤紅如燃,殺念幾近潰堤,幾欲拔劍屠盡眼前眾生。
是心魔被勾出,是本性被催逼——琴音非在傷他血肉,而在撬他心門。
若再不掙脫,便要淪為一具聽命於絃音的傀儡,只剩殺戮本能,再無人性可言。
這,才是音攻最怖之處:不毀其身,先蝕其神;不奪其命,先吞其志。
“哼!”
他牙關一咬,北冥神功全力催動,周天迴圈快至極致,竭力護住靈臺一點清明,死死鎮壓琴音侵襲。
此功本擅納萬流、化百劫,鎮音攝魂,本在其長。
可惜他僅修至第一層,火候尚淺,縱有玄機,亦只能與琴音膠著纏鬥,寸寸相抵。
噗——!
忽聞一聲悶響。
一名小廝口角溢血,身形晃了晃,面如金紙。
碧衣女子眉峰一蹙,琴音立緩,復歸柔潤婉轉。
她心知肚明:再僵持片刻,必有人殞命。
於是,收勢。
叮——咚!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輕顫,戛然而止。
劍舞亦隨之收勢,靜若秋葉墜地。
滿堂賓客緩緩回神,猶自回味,臉上皆是未盡之憾。
琴聲直取楚雲舟,旁人卻渾然不覺其中殺機,只當是天籟入耳,心神皆醉。
“這般仙樂,這般劍影,百年難逢,百年難逢啊!”
“大羅姑娘,再奏一曲吧!”
“正是!還請大羅姑娘再彈一回。”
……
滿堂賓客意猶未盡,紛紛出言懇請,語氣裡滿是不捨與熱切。
“諸位若真想聽,明日此時,再來便是。”
碧衣女子唇角微揚,輕輕搖頭。
話音未落,她已轉向楚雲舟,眸光清亮:“公子,此曲,可入得耳?”
“入得,太入得了!”楚雲舟面沉如水,指尖在袖中悄然繃緊——那琴音險些攪亂他心神,怎會不滿意?
“好!”她笑意微深,隨即轉向老鴇,“既如此,媽媽不如將背後指使之人,當場道明。有我在,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
方才一曲,本就是試鋒之刃;如今見楚雲舟穩如磐石,她便知這少年絕非虛名之輩,老鴇再赤裸裸餘地。
“是!大羅姑娘開口,老婦豈敢隱瞞?”老鴇慌忙應聲,“貴客,那幕後之人……”
“哈哈哈——!”
一聲朗笑驟然劈開廳中餘韻。
“媽媽好大的膽子,竟敢對飛仙劍派分舵舵主、大總管下手,莫不是嫌命長了?”笑面刀霍然起身,目光如釘,直刺老鴇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