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狡辯,只因確無私鬥之舉。至於兩位師兄為何鎖拿於我,弟子至今不明。若真要追究緣由,怕是這位林師兄心存舊怨——外門考核那日,他被我打得伏地討饒,至今未忘吧?”楚雲舟神色淡然,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林北狂既敢暗中設局,他便無需顧念臉面。
話音剛落,林北狂勃然變色。
“胡扯!那是你們七八人圍攻,我力竭癱倒,何時跪地求饒?滿口噴糞的東西,信不信我現在就廢了你!”他額角青筋暴起,嗓音撕裂。
這楚雲舟當真無恥至極——當初以眾凌寡不說,如今竟當著滿堂人面顛倒黑白,羞辱於他,怒火幾乎衝頂。
楚雲舟望著氣得發抖的林北狂,眸底暗光一閃,旋即高聲疾呼:“堂主明鑑!林師兄方才揚言要廢我修為,弟子不得不疑——此人是否借公權洩私憤?是否捏造罪名,公報前仇?懇請長老徹查,為弟子申冤!”
話音落地,堂內眾人齊刷刷轉向林北狂。
殷長老眉梢微抬,堂主目光如刃,連旁側執事都屏息凝神。
徐師弟卻怔在原地,神情古怪:他分明親眼所見楚雲舟揮劍斷臂、血濺三尺、同門慘嚎震耳、殺意凜冽撲面……絕非虛妄。
可此刻聽楚雲舟條分縷析、句句反詰,竟恍惚覺得——那一幕,或許另有隱情?
林北狂被眾人盯得面紅耳赤,喉頭滾動,手指直抖:“你……你……放屁!”
“住口!林師弟不得失儀。”堂主厲聲截斷,眉頭緊鎖,“你是否構陷楚雲舟,須當眾說清。”
“堂主且慢信他!我怎會誣陷一個外門弟子?對了——此番拘人,是我與徐師弟同往,他全程目睹,可為我作證!”林北狂急急開口。
所有視線,再度聚向徐師弟。
“屬實。楚雲舟親手斬斷同門右臂,血流當場,我親見無疑。”徐師弟吐納一口長氣,鄭重頷首。
“既如此,楚雲舟,你還有何可辯?”
堂主臉色一沉,方才心頭那點動搖,霎時凍結。
“哈……”楚雲舟忽而輕笑出聲,笑意未達眼底,“自己人替自己人作證,堂主不覺得這‘鐵證’未免太單薄了些?若照這般演算法——我亦可指認林師兄偷窺女弟子浴房,難不成也算呈堂證供?”
殷長老眼角一跳,唇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堂主聞言皺眉良久,終是緩聲道:“……確有不妥。那依你之見,何等證據,方算確鑿?”
楚雲舟略作思忖,朗聲道:“林師兄堅稱我斷人臂膀,那傷者必恨我入骨。不如請他親至堂前——當面對質,是非曲直,立見分曉。”
“好!就依此議。”堂主果斷應下,“林師弟,速去帶那位斷臂同門來此。”
在他看來,傷者之言,才是最無可辯駁的憑據。
楚雲舟卻突然一聲斷喝——
“且慢!還是請徐師兄走這一趟更妥當。林師兄去……我實在放心不下——萬一把人滅了口,或是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可就全亂套了。”
“楚雲舟,你——!”林北狂臉漲得紫紅,喉頭一哽,話卡在半截。
“那就徐師弟去吧。”堂主擺了擺手。
徐師弟應聲點頭,轉身出了大堂。
楚雲舟這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眼下,李澤的嘴,就是他命懸一線的那根繩。
活路?只在他開口之間。
死局?也只在他閉口一瞬——逐出山門,挑斷經脈,廢為凡人。
成與敗,此刻全繫於李澤之口。
“但願他識得輕重……否則——”
念頭一沉,楚雲舟眼底寒光驟然凝起。
倘若真被掃地出門,他必親手剁了李澤,再將林北狂寸寸剮盡。
其實,逐出門牆?斷筋廢脈?他壓根不怕。
丹田裡那團本源內氣尚在,誰敢說真能斬斷他的脈絡?
飛仙劍派這座靠山,有固然好;沒了,也不礙事,反倒落得自在。
可現在,絕不能走。
因他已生出氣感,夠格踏進藏經閣了。
而那座閣樓,是雲州第一劍宗的命脈所在,典籍浩如煙海,秘傳不知凡幾。
若能翻遍一遍,換來的神功積分,足夠他在神功譜裡挑上兩門真正壓箱底的絕學。
等那幾招到手,才算真正攥住了自己的命。
所以,此時被踢出去?等於親手砸碎所有指望。
“這關,必須過!”楚雲舟心念如鐵,目光沉靜如刃。
光陰飛逝。
約莫一頓飯工夫,徐師弟領著李澤跨進了戒律堂。
李澤面色慘白如紙,整條右臂裹著層層厚布,瞳孔渙散,眼神空洞,彷彿魂兒已被生生剜去半截。
他一抬眼望見楚雲舟,眼底先騰起恨意,繼而一顫,竟迅速縮成一片驚懼。
“堂主,人帶來了。”徐師弟將李澤引至堂中正位,隨即退至側旁。
堂主抬眼掃去,聲調平穩:“李澤,砍你手臂的是誰?說出來,戒律堂替你討個公道。”
“真的?!”
李澤臉上忽掠過一抹病態潮紅,眸子亮了一瞬,嘴唇微張——
可下一息,他身子猛地一抖,眼白翻起,額角青筋暴跳,整個人像被無形繩索勒住喉嚨,臉色由紅轉灰。
“我……我不記得了!真不記得!”
他哆嗦著猛搖頭,聲音細若遊絲。
堂主眉頭剛蹙,林北狂卻搶步上前,嗓音拔高:“李澤師弟!你怕甚麼?就是楚雲舟乾的!你倒是講啊!快說!”
“林北狂——閉嘴!”堂主厲喝。
此人分明神志不穩,這般逼問,無異於火上澆油。
“李澤,我飛仙劍派,劍為根本,劍在人在,劍失人廢。”
“你右臂一斷,劍道之路,就此封死。”
“武道一途,也再難登堂入室,不出三年,怕就得解甲歸田,粗茶淡飯終老山下。”
“可傷你之人,卻照舊佩劍執禮,出入宗門,安然無恙——這般歹毒之徒,你要讓他逍遙多久?”
“可是怕他日後尋你報復?大可放心。兇手一旦坐實,戒律堂立刻執行門規:逐出山門,斷脈截筋,永世不得習武。那時,他連給你倒水的力氣都不會有。”
“來,說清楚——讓我戒律堂,為你撐腰。”
堂主語速不疾不徐,字字落進李澤耳中,如鼓點叩心。
李澤臉上神情隨之翻湧:憤懣、嫉恨、畏縮、不甘、茫然……一層層刮過,又一層層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