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白長福立馬鑽進鋪子,拎起小酒壺愜意地抿了一口,翹著腿坐在案前,慢悠悠等著下一條魚上鉤。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姜太公釣魚——願者自來”。
十幾息未到,楚雲舟一行前腳剛踏出街口,暗處蟄伏已久的桑三娘便如鬼影般掠入店內。
她步子未停,直逼案前,嗓音壓得低:“那位公子留下的詩稿,拿來。”
白長福抬眼一瞧,心頭猛地一咯噔:今年來的,怎麼換人了?
雖滿腹狐疑,面上卻不敢露半分,連忙堆笑從懷裡摸出疊得整整齊齊的詩稿,指尖剛要張開——
“謝謝。”
一道輕飄飄的道謝聲拂過耳畔,似風過林梢。
下一瞬,眼前人影驟然消失。
不光人沒了,連那詩稿也憑空蒸發!
唯有一錠十兩重的雪花銀,靜靜躺在桌上,映著燈籠微光,刺得他眼疼。
白長福愣了半秒,猛然瞪大雙眼,嘴巴一張,淒厲嚎叫撕破夜空——
“我的詩稿!搶、搶劫啊——!”
他一把抄起銀子衝出店鋪,左右狂掃,可街上人潮洶湧,摩肩接踵,哪還有桑三孃的半點蹤跡?
心口一悶,雙腿一軟,撲通癱坐在門檻上,仰天再吼一聲:
“搶——劫——啊——!”
就在這時,幾名身著素白衣裙的移花宮弟子分開人群,步履如風,轉眼已立於店門前。
為首一人目光掃過店內,冷聲開口:“方才那位公子寫的詩稿,我們買。多少銀子?”
說著,抬手亮出兩錠金燦燦的百兩大金元寶,燈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白長福低頭看看手中的十兩碎銀,再抬頭看看那兩坨沉甸甸的金子,喉嚨一哽,眼淚當場飆了出來:
“沒、沒了!被搶了啊!天殺的賊婆娘,捲了詩稿就跑!”
移花宮弟子臉色齊變。
“糟了,晚了一步!”
彼此對視一眼,持金女子眸光一凜,沉喝出兩個字:
“分頭追!”
話音未落,幾道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朝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只留下白長福癱坐原地,攥著那十兩銀子,心如刀絞,呼吸都快斷了。
同一時刻。
街角高簷之上,東方不敗唇角微揚,眼角餘光淡淡一掃,正落在那悄然隱去的桑三娘身上。
唇畔笑意,如刃出鞘。
無聲無息。
千里之外,大明以南,翠玉湖畔。
一棟臨水樓閣靜立湖邊,燈火通明。
屋內,百曉生盤膝而坐,面前竹桌僅擺一副棋局,黑白子散落其間,另有一個青銅面具倒扣案上,幽光隱現。
指尖輕敲,一枚黑子落下,他緩緩啟唇:
“渝水城至今無訊……看來,楚小友是不會來湊這場神劍山莊的熱鬧了。”
外間風動簾響,公子羽負手立於窗前,聲音淡得像霧:
“不奇怪。謝曉峰都親自下場了,結局早定。明知是場死戲,誰還肯翻山越嶺來看?換我,懶得動身。”
百曉生輕笑點頭:“的確。以楚小友清冷性子,若非當初為博紅顏一笑,怕是連我們與南少林那場紛爭都不會沾手。”
頓了頓,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滿屋燈火,忽而挑眉:
“倒是你——從前從不見你夜裡把屋子照得這般亮堂。”
聽著百曉生髮問,公子羽指尖輕捻一枚棋子,落子如風,唇角微揚:“前些日子去瞧楚兄,夜裡路過他院前,發現燈火通明,亮得像是白晝。我就琢磨著,這其中是不是藏著甚麼玄機,便也照葫蘆畫瓢,試了試。”
百曉生眸光一動,問道:“可有收穫?”
公子羽沉吟片刻,笑意漸濃:“還真不一樣。光一亮,心就穩了,彷彿連呼吸都順暢幾分,情緒也輕快起來。”
百曉生搖頭輕笑:“心若不安,點多少燈也是徒勞。踏實與否,終究在心,不在光。”
“話是這麼說。”公子羽卻不緊不慢,眼底泛起一絲玩味,“可既然外物能助心境舒展,何樂而不為?自己舒服,就是道理。”
這話一出,百曉生微微一怔。
剎那間,他竟有種錯覺——眼前這人,不再是那個執棋於幕後、冷眼看世的公子羽,倒像是……楚雲舟附身。
他愣了愣,旋即低笑出聲,目光緩緩抬起,在公子羽平靜如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悠悠道:“初見楚小友時,我從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如今,反倒是在你這裡,嗅到了他的氣息。”
公子羽含笑不語,只輕輕抬眼,似風過鬆林,不動聲色。
百曉生輕嘆一口氣:“看來,這一場向死而生,真正洗去了你的執念。否則,哪能在短短數月之間,踏破桎梏,凝聚三花,直入天人圓滿?”
公子羽語氣淡然,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有舍,才有得。放下執,心自升。不過是一念之轉罷了。”
百曉生眉峰微蹙:“可你籌謀半生,機關算盡,最終換來的,不過是半年君臨天下——這代價,未免太重。”
公子羽卻笑得雲淡風輕:“半年?早已是意外之喜。多活一日,都是賺的。”
話音落下,他抬眸望來,眼中波光流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誚,像是嘲世,又像自嘲。
亥時初刻。
後院池畔,水霧氤氳。
曲非煙整個人浮在水面,像條被曬蔫的鹹魚,四肢攤開,眼神空茫:“本以為今晚元宵燈會熱鬧,總能撞上幾株能漲修為的靈藥……結果呢?繞了一圈,公子就撿了幾株毒草回來。”
池邊,林詩音倚石而坐,語氣平靜:“稀世靈藥哪是大街貨?能收幾味有用藥材已是運氣不錯,你還想開個藥鋪不成?”
曲非煙癟嘴嘆氣:“可我還是想快點變強啊!不然接下來的日子……”她聲音越說越小,嘀咕一句,“捱打的時候能不能少挨兩下。”
林詩音和小昭一聽,頓時臉色一黑。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無奈與悲憤。
“就算真找到靈藥,月姐姐和東方姐姐也跟著提升,你覺得局面會變?”林詩音翻了個白眼,“該練還是練,逃不掉的。”
這話一出,曲非煙瞬間焉了,一臉生無可戀。
而小昭和林詩音一想到今後日日要被邀月和東方不敗輪番“關照”,渾身都開始泛起雞皮疙瘩,看向曲非煙的眼神更是幽怨中帶著殺氣。
甚至拳頭都不自覺地捏緊了,恨不得衝上去給她來兩下,讓她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