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確實盼著邀月和東方不敗回來——可這盼頭,像新蒸的糕,頭一口甜得心尖發顫,再嚼幾口,便只剩滿嘴規矩:晨起對練、午時悟功、酉時覆盤……邀月盯得緊,東方不敗管得嚴,連偷懶打個盹都要被點名。
如今邀月一走,東方不敗未歸,水母陰姬又從不插手她們日常,想練便練,想歇便歇,連呼吸都自在三分。
待把菜送進廚房折返,曲非煙一屁股坐在石桌邊,托腮望向水母陰姬:“司徒姐姐,你說今兒武當大會,周萬峰會真去砸場子?”
水母陰姬目光一斜,落在旁邊酣睡正濃的楚雲舟身上,嗓音清泠:“雲舟做事,何時落過空?”
曲非煙眨眨眼,小聲嘀咕:“也是。公子素來不打無準備之仗。這一回,既派了公子羽暗伏,又遣月姐姐親赴,那周萬峰十有八九,已在赴武當的路上。”
話音未落,她支著下巴嘆道:“可惜公子懶得湊這熱鬧,不然跟著瞧一眼,多帶勁。”
水母陰姬莞爾,指尖輕點她額心,似嗔似笑:“你呀,光惦記熱鬧,倒忘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甚麼——修為提不上去,雲舟手裡的靈丹妙藥,你們連瓶塞都拔不開。”
曲非煙撇嘴:“急甚麼?咱們身子骨還沒長開呢,硬吞駐顏丹、玄武元液,反倒傷了根基。等再過兩年,筋骨定型,個頭拔高,到時吃下去,才真正長在自己身上。”
小昭尚幼,她也才將將抽條,胸前還平平一片,若此時貿然服藥,日後怕是要比邀月矮半頭,連水母陰姬的裙襬都夠不著。
再熬兩年,說不定能長到與邀月並肩,跟水母陰姬一般挺拔。
她一邊說,一邊低頭掃了眼自己胸前,抿唇咬牙,眼神裡燃起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水母陰姬將她神情盡收眼底,目光也順勢落了過去,只一眼,便輕輕搖頭。
若論先天稟賦,她十五歲時,早已豐盈飽滿,哪像眼前這丫頭,單薄得像初春新抽的嫩芽。
有些東西,後天苦修可補,有些,則是孃胎裡就刻下的印記。
好在,這份“單薄”,只她一人擔著。
曲非煙似有所覺,順著水母陰姬的目光低頭一瞥,耳根微熱。
這一刻,曲非煙心頭猛地一沉,彷彿被利刃貫胸,痛得直髮顫。
“嗯?”
可就在這一瞬,水母陰姬倏然側首,目光如電射向東南方。
須知,武者一旦凝成武道金丹,便能借金丹與天地之力的天然共鳴,清晰捕捉九州境內氣機流轉的脈絡。
而水母陰姬更不止於此——她體內早已同時孕養出元神金丹,雙丹輝映,感知之敏,遠超常理。
大明境內驟然掀起的這股異樣氣機,又豈能逃過她的靈覺?
數息之後,她猛然回身望向楚雲舟——只見方才還酣睡未醒的楚雲舟,不知何時已悄然睜眼,視線正穩穩釘在東南方向。
同一刻,大明東南,神劍山莊轄地一座孤峰之巔。
李淳風負手立於崖邊,周身真元微湧,四野靈氣隨之翻騰聚攏。
他指尖疾劃,一道金芒流轉、符紋躍動的法籙憑空成形,隨即低喝一聲,雙手掐訣一引——那符籙如流星墜地,轟然沒入山岩之下。
白萬生與周萬峰只覺腳下大地微微一顫,繼而那道符光竟似霧氣般無聲滲開,瀰漫於地脈深處。
可靜默片刻,周萬峰眉頭一擰:“怎地毫無動靜?”
李淳風收功斂息,語氣淡然:“龍脈未成,龍魂未聚,此刻不過未雨綢繆。周將軍又非鬼谷門下,自然難察其妙。”
周萬峰聞言,眉峰又壓低三分。
李淳風卻不多看他一眼,只朝白萬生略一頷首:“事已辦妥,白供奉可啟程了。”
白萬生冷聲應了句“嗯”,目光隨即投向周萬峰。
周萬峰心領神會,立刻催動真元,在前踏空而行。
他身形剛動,李淳風亦足下生風,緊隨其後。
只是掠過半空時,他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渝水城方向。
“你方才那一手,莫不是在給九州深處那個破虛境的傢伙遞信?”
話音突至,竟穿透疾風呼嘯,字字清晰,直入耳中。
三人正以雷霆之勢飛馳,若非真元化罡護體,單是撕裂空氣的勁風便足以掩去一切聲響。
而白萬生既未傳音,亦未開口,聲音卻如貼耳低語,穩穩落進李淳風與周萬峰耳中。
周萬峰身形一頓,旋即偏頭瞥向李淳風,眸中戒意更深。
李淳風心頭一緊,面上卻紋絲未動:“白供奉若信不過,儘可當場斬我,或鎖我神魂。”
白萬生靜靜盯了他幾息,忽而輕嗤一聲,轉回頭去,步履依舊從容,不急不緩綴在周萬峰身後。
三人身影如電,直撲武當而去。
而渝水城中,水母陰姬蹙眉低語:“方才氣機所起之處……是神劍山莊的地界。莫非謝曉峰也成了?”
楚雲舟搖頭:“若真是武道金丹初凝,天地震盪絕不止半刻鐘。那波動裡裹著煉化過的氣息,還摻著一絲獨屬李淳風的術道餘韻。”
憐星一怔:“李淳風?他怎會突然現身大明?”
楚雲舟眸光微沉:“他在打招呼。”
“打招呼?”
水母陰姬眉心微蹙,片刻後眸光一閃,似有所悟:“莫非……周萬峰真到了武當?他這是怕訊息走漏,才用符籙暗送訊息?”
楚雲舟緩緩搖頭:“若只為周萬峰一事,他不必如此縝密。”
水母陰姬面色一凜。
“你是說……大夏皇朝的人,來了?”
楚雲舟點頭:“八九不離十。”
話音落下,他抬眼望向武當所在的方向。
“呵,倒真有幾分意思——武當山剛放出風聲,大夏皇朝的人便踏了進來,這節骨眼上,倒是來得巧。”
話音未落,楚雲舟已抬身而起,袍袖微蕩,目光掃過曲非煙幾人:“你們先守家,我與司徒這就動身去武當。”
眾人頷首,沒半句多餘的話。
楚雲舟側眸瞥了水母陰姬一眼,身形倏然一晃,如青煙離枝,眨眼間便沒了蹤影。
水母陰姬不敢遲疑,足尖點地,衣袂翻飛,緊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