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一點頭致意,這才伸手接過,卻並未急著收進懷裡,而是將三張方子依次攤開,逐字默記。
公子羽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眼底柔光悄然漫開。
楚雲舟與百曉生皆未出聲,只靜靜捧盞啜茶,任茶煙嫋嫋升騰。
約莫一炷香後,明月心將藥方內容盡數記牢,才小心疊好,貼身收進懷中。
直到這時,她才驀然察覺——方才自己竟當著三人面,一字一句背得如此認真。
她倏地抬頭,目光掃過楚雲舟、百曉生,又撞上公子羽含笑的眼,臉頰頓時浮起一層薄紅。
公子羽笑著輕拍她肩,旋即轉向楚雲舟:“好了,眼下說說朝廷的事。”
眾人精神一振,他徐徐道來:“這半年多,朱無視的爪牙與心腹已被我連根拔淨。江湖暫且不論,單論朝堂,積弊已清大半,根基已然立穩。”
“諸葛正我、曹正淳這些能臣,我早私下會過。你的人持玉璽去尋他們二人,曹正淳自會奉上我早已備妥的文書與印信。如今大明國勢雖弱,但只要神劍山莊與武當派點頭,縱使你要另立新制,也無人敢攔。”
“只是朝中不少官員,背後連著京中世家,科舉考場都早被暗中把持。要動,就得見血。這事由我出手,名不正言不順;留給你的人辦,反倒能立威震場。”
畢竟楚兄打算讓身邊人執掌大明與大宋兩國,而東方教主和邀月宮主向來心志高遠,怕是早存了以女兒身君臨天下、開萬世女帝先河的雄圖——這等驚天動地的佈局,哪能不費一番綢繆、不動一番筋骨?
公子羽話音剛落,邀月眉梢微揚,如新月破雲。
單聽這一席話,便知如今朝廷上下,早已盡在公子羽指掌之間。
江湖風雲暫且不論,單論廟堂——大明江山,此刻已如熟透的果子,穩穩落入他手中。
可偏偏眼前此人,竟能這般從容淡然,將一座鐵打的江山拱手相托,彷彿遞出的不是九五之尊的權柄,而是一盞清茶。
楚雲舟搖頭一笑:“半年之內收束中樞、統攝百官,縱有青龍會暗中鋪路、百曉閣耳目通天,也絕非易事。你這皇帝當得……未免太省力了些。”
公子羽莞爾:“若想這皇位坐得熱鬧些,倒真得裝一裝昏聵;可我本就無意久居其上,索性多跑幾趟腿、多熬幾回夜,把活兒幹利索了。”
“再說,這大明的山河,是我拿命換來的。我越是把它理得清明、守得牢靠,越顯得這條命,金貴得很。”
楚雲舟聞言,心底悄然一哂。
隨後二人促膝長談,公子羽將朝中積弊、要害關節、權臣脾性、六部虛實,一一剖開細說;邀月端坐一旁,凝神靜聽,纖指輕釦膝頭,半分不漏。
雖同為一方巨擘,但移花宮與青龍會,終究是兩副筋骨:前者如寒潭映月,清冷肅殺,一令既出,莫敢不從;後者卻似蛛網盤踞,千絲萬縷,暗流縱橫,牽一髮而動全身。
便是東方不敗,在馭下與排程之上,也比邀月更擅斡旋騰挪。
這也是為何當初議定由東方不敗赴大宋執掌大局時,楚雲舟竟無半分猶疑。
再加上青龍會數十年潛伏佈局,朝中要津、邊關重鎮、漕運碼頭、錦衣衛衙門,處處埋著釘子;百曉閣則如影隨形,補缺拾遺,替他掃清盲區、鋪平道路——公子羽接手大明,自是水到渠成。
此時東方不敗默然坐在一側,指尖捻著一枚黑子,目光沉靜,只聽不說。
午後日影斜移。
別院幽靜,風過竹響。
涼亭內,公子羽與楚雲舟對坐弈棋,黑白子落盤如叩玉。
他拈子輕放,仰頭飲盡杯中酒,目光隨意一掠——池畔藤椅半斜,釣竿橫擱,浮漂靜垂水面,水紋微漾。
收回視線時,他含笑道:“比起我來,楚兄這日子,才真正叫一個閒雲野鶴。”
楚雲舟提起酒壺,為他斟滿:“擔子卸了,往後你若願,也能這般鬆快。”
公子羽卻緩緩搖頭:“雖已脫身宮闕,可青龍會的大龍首之位,我還得坐著。邀月宮主的移花宮,是劍鋒所指,一言立決;青龍會卻是毒蛇盤穴,稍一鬆勁,便有人昂首嘶鳴——屆時亂子一起,反倒棘手。”
他早已從百曉生口中窺見楚雲舟的深淺:那不是尋常高手,而是淵渟嶽峙、不可測度的存在。
再配上他手中三股勢力——移花宮的冷刃、神水宮的詭譎、日月神教的烈焰,若將來青龍會有不開眼的跳梁觸其逆鱗……
以楚雲舟的性子,怕不是血洗三千里,連根拔起,片甲不留。
所以這大龍首之位,他還得坐下去。
直等到真尋到一個能壓得住場面、鎮得住人心、扛得起青龍會這副千斤重擔的人,才敢鬆手。
楚雲舟抬眸道:“憑你的手段,壓住底下那些人,並不難。”
話鋒微頓,公子羽神色轉肅:“神州大地與大夏皇朝之事,百老已盡數告知於我。”
略作停頓,他接著道:“武當山飛鴿急報——張真人極有可能已踏破天人之限,登臨神坐境。眼下九州震動,若張真人肯開此方便之門,將突破之法授於可信之人,再暗中邀約謝曉峰、張真人等當世頂尖高手聯手籌謀,來日直面大夏皇朝時,未必不能握有一張翻盤的底牌。”
然而,公子羽話音剛落,楚雲舟便搖頭否決:“眼下局勢未明,貿然動作只會驚動暗處的蛛絲馬跡,純屬畫蛇添足。”
靜默片刻,公子羽眯眼問道:“倘若這九州山河真被大夏皇朝暗中圈作龍脈溫床——那王朝怕已不是蟄伏之龍,而是盤踞九天的真龍。楚兄,心裡有底嗎?”
楚雲舟斜倚在藤椅上,懶洋洋道:“目前尚在可控範圍,不至於手忙腳亂。”
公子羽聞言輕笑出聲:“聽楚兄這般篤定,我倒真盼著大夏早些掀開面紗——也好讓我換個身份,袖手旁觀一出大戲。”
楚雲舟擺擺手:“可別太心急,晚幾年才好。真到了那天,少不得翻天覆地、雞飛狗跳,折騰起來累人又費神。”
話鋒一轉,他忽而問:“後頭打算去哪兒調養身子?”
公子羽答得乾脆:“依楚兄的方子,日日昏沉、日日泡浴,眼下哪也去不成,只能先回青龍會駐地靜養,等筋骨徹底鬆快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