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對他們而立,青衫挺括,雙手負於背後,連發梢都靜得沒有一絲顫動。
“丹丸,全交出來。”
聲音不高,卻像石子砸進深潭,一圈圈沉進耳膜裡。
“閣下口氣不小,也不怕閃了舌頭?”宋立眉峰一壓。十八對一,對方竟敢堵路索要——不是瘋得徹底,就是藏了真傢伙。
“風大?”少年輕笑,倏然旋身。
轟!轟!轟!
三步踏碎落葉,聲如悶鼓擂心。人影未至,拳風已撲面而來,直取面門。
宋立雙臂倉促交叉格擋——
砰!
腕骨劇震,兩臂如遭鐵錘重砸,整個人仰面栽倒,後腦磕在硬土上,眼前發黑。
“現在——”少年俯身,一腳踩實他胸口,“風還大麼?”
宋立喉頭一甜,胸腔被壓得喘不上氣,想撐起身,腳底那股力道卻紋絲不動。方才那一撲、一拳、一踏,快得連殘影都沒留下。他甚至沒看清對方出拳軌跡,人就已躺在地上。
四周鴉雀無聲,連風吹過樹梢的簌簌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宋立師兄!”
“抄傢伙!一起上!”
驚呼炸響,七八個少年拔刀抽棍,朝那青衫少年圍去。
他嘴角一扯,拳風驟起。
嘭!嘭!嘭!
每一拳都砸在關節處,有人腕骨錯位跪地,有人膝彎一軟撲倒,有人剛揚起刀,手腕就被擰得脫臼。不過半炷香工夫,地上已橫七豎八躺了十來個,呻吟聲此起彼伏。
“住手!”
宋立掙扎坐起,嘶聲喊停。
少年果然收勢,垂手立定,袍角微揚。
“你贏了。”宋立抹了把嘴角血絲,聲音沙啞,“丹丸,我們給。”
他率先解下腰囊,倒出三枚赤紅丹丸,擱在掌心。其餘人咬著牙,一個接一個掏出懷中丹丸,堆在泥地上,像一堆滾燙的炭火。
親眼見過少年出手,縱然心有不甘,眾人也只能乖乖奉上丹丸。
“爽快!”少年朗聲大笑,一把收盡丹丸,忽然揚眉道:“聽說新冒出來個‘斬易盟’,挺橫?誰願陪我走一趟,順手端了它?”
“啊?”
話音未落,周圍一靜,人人面色微變。
“閣下莫非是楚雲舟楚師兄?”宋立盯著少年,試探著問。
方才那幾記雷霆手段剛落下,衝突便戛然而止;一番攀談後,他才真正認出眼前人是誰。
“正是。”楚雲舟頷首。
“怪不得……原來真是那位把‘斬易盟’前身那些人打得服氣、連脾氣都磨成瘋勁兒的楚雲舟!這般本事,倒也說得通。”宋立垂眸,語氣低了幾分,眼底卻悄悄浮起一絲真切的欽服。
“哈哈,宋師弟抬舉了——不過這‘斬易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楚雲舟擺擺手,笑意坦蕩。
宋立一怔:“你……真不知道?你居然沒聽過‘斬易盟’?”
“那你剛才還說要去尋他們晦氣?”他聲音不自覺拔高,滿是錯愕。
“這兩日我在一處山谷閉關練拳,足不出谷,壓根沒碰見半個人影,哪曉得甚麼盟不盟的?”楚雲舟神色平和,“至於那句玩笑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
宋立這才釋然:“難怪!這‘斬易盟’昨兒才剛立旗,五十多人,全是被你搶過又落單的弟子湊的。才一天工夫,已連挑兩支二十人左右的隊伍,勢頭兇得很。我們此行,本就是繞路避它。”
楚雲舟靜靜聽著,眉宇間漸漸清晰起來。
“斬易……斬易……”他忽而輕笑,“這是衝我來的名字啊。倒真該見見這群人。”
話鋒一轉,他望向眾人:“宋師弟,諸位師弟——可願一道去瞧瞧?”
空氣一滯,幾張年輕面孔頓時猶疑不定。
楚雲舟見狀,立刻接道:“放心,這一趟我壓陣,五十人再多,也不過是群烏合。搶來的丹丸,我一顆不取——如何?”
話音落地,好幾個人眼神明顯活泛起來。
“幹!有楚師兄坐鎮,怕個甚!”
“早想收拾他們了!”
“宋師兄,聽他的,咱們上!”
圍在宋立身邊的三名少年幾乎同時開口。
他們原就憋著這股火,如今楚雲舟主動攬事,還不沾好處,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可宋立卻猛地搖頭:“不行!既推我為隊長,就得對每人性命負責。‘斬易盟’太硬,硬碰必折——此事,絕不可行。”
他心底清楚:楚雲舟未必安著好心,極可能拿他們當刀使,等兩邊拼得筋疲力盡,再坐收漁利。
雖無實據,但賭不起——所以他必須攔住。
楚雲舟眉頭一擰,冷笑出口:
“不敢碰?那就照你說的,夾著尾巴滾出這片山頭?”
“你算過麼?繞路得多耗三天?”
“你又敢斷言,別處就遇不上第二個‘斬易盟’?”
字字如釘,直叩要害——這事關他自己的佈局,容不得含糊。
“楚師兄說得對!宋立師兄,幹吧!”
“對!跑算甚麼本事!”
“宋師兄,動手!”
“宋師兄……”
“……”
霎時間,四下催促聲疊起,熱切得燙耳。楚雲舟這尊活招牌擺在眼前,還白送戰力、分文不取——誰不動心?自然都想把宋立推上這條船。
“呵……原來宋立師弟,膽子就這點大。”楚雲舟忽而收笑,轉身便走,“那我另尋他人——告辭!”
這一走,恰似最後一根稻草。
“站住!幹了!”宋立咬牙喝出,目光一沉,再無半分遲疑。
楚雲舟聽了,唇角略略一揚——事情,正按他心裡描摹的路徑穩穩推進。
……
飛仙劍派的試煉設在一片幽深密林,因弟子分批入林的落點各不相同,無形中將整片林子割裂成數個獨立考校場域。
“斬易盟”盤踞於東側林區。在這片地界,他們就是頭一號的勢力:人多勢眾,戰力壓得旁人喘不過氣。
沒人敢正面硬撼“斬易盟”,也沒哪支隊伍撞見他們不立刻繞道、躲得越遠越好。
可今日,破了例。
林子邊緣一處空地,“斬易盟”五十八名弟子橫排而立,人人面沉如鐵,怒意幾乎凝成實質。
十步之外,十九道身影靜立如松,與之遙遙對峙。
“楚雲舟!你竟敢往這兒湊?”
“楚雲舟,今日你必死無疑!”
“兄弟們,宰了楚雲舟,血債血償!”
“宰了楚雲舟,血債血償!”
“宰了楚雲舟,血債血償!”
……
吼聲此起彼伏,群情如沸,殺氣騰騰。
宋立等人暗自心悸——他們萬沒料到,楚雲舟竟被恨到這份上。
此刻,連帶先前答應聯手的念頭,都悄悄泛起一絲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