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三孃的聲音隨即自院外響起,清亮中帶著一絲恭謹:“陛下,有人持信求見楚公子。”
東方不敗當即揚聲道:“請進來。”
“遵命。”
不多時,桑三娘引著一名男子步入院中。那人衣著樸素,面容敦厚,瞧著與市井小民毫無二致。
走近幾步,他躬身抱拳,聲音低而穩:“小人乃百曉閣汴京分堂堂主,奉閣主之令,專程呈信予楚公子。”
話音未落,他已從懷中取出一封素箋,雙手高舉過頂,腰彎得更深了些。
楚雲舟抬手一引,信箋自行飄至掌心。
多年警覺已成本能,指尖尚未觸紙,一縷銀白劍元已悄然覆滿雙掌。
他湊近輕嗅,氣息澄澈,毫無異樣。
這才散去劍元,緩緩拆信。
幾息後,楚雲舟目光掃過信紙,指尖在紙邊輕輕一叩,唇角倏然揚起一道清淺弧線。
眾人屏息靜候,他便開口道:“公子羽來問——三天後武當大會,我可願赴約。”
邀月眉峰微蹙:“無緣無故,他為何特地向你遞這訊息?”
楚雲舟低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怕是想瞧瞧,我能不能把張三丰從鬼門關上拽回來。”
話音未落,他又搖頭輕哂:“倒真沒料到,他倆竟處得這般親近了。”
說完,他側首望向一旁垂手而立的百曉閣弟子。
“煩你回去捎句話給百曉生:武當之事,大夏皇朝袖手旁觀,不必懸心。”
那人立刻抱拳躬身,聲音乾脆利落:“小的記下了。”
東方不敗此時抬手,只輕輕一擺。
桑三娘心領神會,當即引著那名百曉閣的人快步退下。
待人影消失於院門之外,楚雲舟轉過身,對林詩音幾人道:“收拾妥當些,午後用完飯就動身。”
東方不敗眉頭剛攏又松,神色未見波瀾。
她今日才登臨帝位,而大宋國積弊深重,遠不如大明國根基穩固。龍案上奏章雖未堆成小山,卻也摞得密密匝匝、壓得人喘不過氣。
何況楚雲舟此番返程,還得趕工煉製紫龍玉髓。
等她將手頭急務理順,自然就能抽身回大明。
眾人正欲轉身去收拾,楚雲舟忽又補了一句:“這次出門帶了幾壇酒,留給你解乏。院外那兩輛馬車,你遣人駕回渝水城便是。”
東方不敗只頷首應下,動作輕緩,卻毫不遲疑。
自始至終,未置一詞異議。
無論從前是日月神教那位睥睨江湖的教主,還是如今端坐金鑾殿上的大宋天子,在楚雲舟面前,她始終只是東方不敗——
那個會在他午間小憩時,悄然運起真氣,為他拂去燥熱、送來習習清風的人。
午後,楚雲舟一行踏著輕功掠出院牆,身影漸遠。內院霎時空寂下來,唯餘東方不敗一人獨坐。
她倚在山茶花樹蔭下,凝望大明方向,將盞中冷茶一飲而盡,才緩緩啟唇:
“桑三娘。”
話音剛落,風聲未起,桑三娘已如影而至,單膝點地,垂首聽命:
“陛下。”
東方不敗語調平直,不疾不徐:“院中那些酒,盡數搬入宮中;再召宮中匠師,依院外兩輛馬車細細繪圖,隨後親自押車,駛回大明。”
言畢,她擱下青瓷茶盞,復又遙望一眼天際盡頭,身形微晃,便如墨痕淡去,蹤跡杳然。
以楚雲舟如今的修為,親引天地之力裹住眾人,施展開《縱意登仙步》,兩個時辰不到,便已自大宋境內穩穩落足渝水城。
曲非煙幾人剛拎起抹布掃帚忙活起來,楚雲舟已隨手拈起幾枚棋子,在桌面佈下一道隱光流轉的陣勢,注入劍元與天地之力,再將融了紫龍玉髓的龍金石擲入陣心,任其自行吞吐靈韻。
他自己則踱到小昭剛搬出的藤編躺椅旁,安然落座。
斜陽溫潤,灑在肩頭;耳畔是掃帚劃過青磚的沙沙聲,鼻尖縈繞著屋中熟悉的煙火氣。心緒如潮退岸,迅速沉靜下來——他不由暗歎:武功精進,果真不只是逞強鬥狠的資本。
單說趕路,便已勝過千軍萬馬。
若無一身修為,從大宋回大明,哪怕日夜兼程,少說也得半月有餘。哪像眼下,歸家途中尚能趕上漫天晚霞,從容看盡黃昏流光。
正當楚雲舟閉目休憩,沉醉於這份久違的安寧時,水母陰姬、焰靈姬與憐星三人,正悄無聲息地蜷在石桌一側。
手中冰鎮美酒沁涼,眼前晚雲如燃,霞色潑灑滿天。
片刻後,焰靈姬收回望天的目光,靜靜落在楚雲舟身上。
他雙目輕闔,呼吸綿長勻淨,彷彿真已沉入酣眠。
她心頭驀地一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笑意:
“在外遊歷,自有其暢快;可踏進家門這一刻,才真正覺得——踏實。”
面對焰靈姬的疑問,水母陰姬輕聲答道:“到底是自個兒的屋簷下,和漂泊在外,終究不是一回事。”
她說話時眉眼舒展,笑意如春水漾開。
千里風塵,一步停駐便是歸處。
習慣,本就是最溫柔的牽絆。
焰靈姬、水母陰姬、東方不敗、邀月……她們都曾踏過刀鋒般的歲月,熬過寒夜似的孤寂。
因此比誰都清楚——人這一生,真正金貴的,從來不是浮名虛利,而是心有所繫、身有所依。
說到底,多數女子所盼的,不過是一人一盞燈,一院一炊煙。
有他在,有家在,心便不再飄零。
所以當雙腳重新踩進這方小院青磚,那顆久懸的心,也悄然落回了原處。
焰靈姬雖因失憶尚不能像水母陰姬那樣看得通透,可直覺仍在——在這院中待得久了,再出門一趟,冷暖自知,差別立現。
片刻沉默後,她忽然抬眼,聲音輕卻認真:“你們覺得,一個人丟掉的過往,還值得拼盡力氣找回來嗎?”
如今,她體內淤積的紫龍玉髓已被清除了大半。
照眼下進度推算,再過月餘,楚雲舟便能將殘餘盡數滌淨。
而那時,她必須直面一個選擇:
是讓記憶如潮水般湧回,還是任它沉在深潭底,換得眼前這份朝霞鋪窗、暮色染衣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