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舟語調幹脆:“正事要緊,先辦差。”
李淳風當即拱手:“那晚輩這就去備妥,楚公子可先歇在客棧。”
楚雲舟含笑頷首:“有勞。”
“分內之事。”李淳風話音未落,簾布倏然掀開,人影已如一縷青煙飄出車廂,足尖點塵不驚,幾個起落便沒入咸陽城深處。
他前腳剛隱,後腳水母陰姬便已掠入車廂,在楚雲舟身側落定,低聲道:“李淳風這是去拔周萬峰埋在咸陽的暗樁?”
楚雲舟聲音淡得像一泓靜水:“大夏皇朝這尊龐然巨物,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有些事,周萬峰知道得越少,越安穩。”
水母陰姬微一點頭,又問:“可你既沒攔他,也不避他,紫薇龍脈的事,真不怕他聽去?”
楚雲舟指尖輕叩膝頭,不疾不徐:“有時候,讓一個人看清半截真相,比捂住他雙眼更管用。”
“他從九雲山一路隨我們來咸陽,圖的不是遊山玩水,而是掂量我楚雲舟值不值得託付鬼谷派千年基業。”
“既如此,稍露些底牌,反倒讓他心裡有數,腳下有根。”
車轅外,曲非煙忽而輕笑一聲:“原來公子是借這趟差事,給李淳風吃顆定心丸?”
楚雲舟略一思忖,搖頭道:“談不上敲打,不過是遞根扶手,讓他敢邁步。”
畢竟,他們要撬動的,是盤踞中原數百載的大夏皇朝。
水母陰姬她們清楚楚雲舟的底牌與手段,對大局早已不怵;可李淳風不一樣——他是鬼谷派掌門,一旦失手,千年傳承頃刻崩塌,滿門上下怕都要淪為皇朝刀下祭品。
這份謹慎,不是多疑,是擔著千斤重擔的人,不得不有的分寸。
約莫一炷香光景,曲非煙幾人剛將客棧別院拾掇停當,李淳風便已折返院中。
隨即,在他引路之下,眾人身形如風,轉瞬已掠向皇宮方向。
數十年前,大秦尚是七雄割據;短短十餘載,鐵騎踏碎六國宮闕,終成今日一統之局。
其軍威之盛,可想而知。
即便天下歸一,宮禁之內仍是戒備森嚴——五步一甲士,十步一明崗,刀鋒冷光映著宮牆硃色,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可奇就奇在:李淳風與楚雲舟等人穿廊過殿,徑直往內廷而去,竟無一人上前盤查。
守衛目不斜視,宮女垂首疾行,連掃帚劃過青磚的沙沙聲都未曾停頓半分,彷彿這群人根本不存在於眼前。
憐星眸光微閃,傳音至水母陰姬耳畔:“司徒姐姐,這是何緣故?”
水母陰姬瞥了眼前方帶路的李淳風,元神輕蕩:“路上他已悄然引動天地之勢,將我們裹入一方‘無形之幕’——尋常侍衛耳目,怎堪穿透這層天機障?”
憐星又問:“這法子,司徒姐姐也能使?”
水母陰姬唇角微揚:“信手而已。”
此刻的水母陰姬雖仍卡在神坐境巔峰,尚未踏破照神境初期那道門檻,
可論真實戰力,穩穩壓過李淳風一頭。
縱使對上已臻照神境後期的周萬峰,她也未必落半分下風。
是以,李淳風調動天地之力的手段,在她眼中不過尋常雕琢,激不起絲毫波瀾。
兩人邊走邊聊,李淳風忽而頓步,轉向楚雲舟,拱手問道:“敢問楚公子,接下來意欲往何處去?”
他早知楚雲舟此行咸陽,目標直指皇宮,
卻不知入宮之後,究竟要掀哪一頁風雲、動哪一根龍鬚。
楚雲舟唇角微揚,笑意清淺:“既來了這秦宮,自然得去見一見那位執掌山河的秦皇——嬴政。”
“嗯?”
李淳風眉梢微挑,第一反應便是詔書——莫非是要借大宋名分,遞一道敕命?
念頭剛起,便被他親手掐滅。
此前楚雲舟已簡略提過東方不敗執掌大宋之事,他也清楚:紅顏未登基,國號未定,連印璽都尚無,哪來的詔書可頒?
若非為詔,千里迢迢闖秦宮,圖的是甚麼?
心頭疑雲翻湧,他卻只垂眸一笑,再未多言。
活過兩百多年的人,早把分寸刻進了骨子裡——該問的問,不該碰的,連影子都不多看一眼。
話音落地,他身形微側,袖袍輕蕩,引著楚雲舟幾人悄然折向宮內一處幽徑,步履如風,迅疾無聲。
前方李淳風領路,楚雲舟等人很快便望見一座巍峨大殿拔地而起,殿門兩側,整整千名秦軍肅立如鐵,甲冑森寒,長戈斜指,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曲非煙忍不住小聲嘀咕:“這殿門口,怎守得跟鐵桶似的?”
話音未落,李淳風已淡然接話:“六國雖亡,餘燼未冷。暗處蟄伏的刺客、死士、舊貴遺孤,從沒斷過念頭——嬴政在哪,殺機就在哪。”
“所以,他所至之處,必有精銳親軍佈防,更有天人境高手隱於樑柱、簷角、甚至影子裡,只待一聲令下,便化作雷霆護駕。”
話音方歇,幾人已跨過殿門高檻,步入其中。
整座大殿恢弘肅穆,承襲大秦氣魄:主調是沉黑與赤紅,金線勾邊,冷峻中透著灼烈。
殿中二十根巨柱撐天而立,每根粗逾五尺,通體以玄鐵汁澆鑄,再覆金漆盤龍,鱗爪分明,似隨時欲破柱騰空。
通往九層高臺的御道兩側,竟還鑿有雙池,池沿金龍盤繞,池水幽深,遊弋著一尾尾墨鱗黑鯉,緩緩擺尾,無聲無息。
人一踏進來,脊背便不由自主挺直三分,連呼吸都放輕了。
眾人目光掃過殿宇,最終齊齊落在高臺盡頭——那張蟠龍案後,正伏案批閱竹簡的男子身上。
他約莫四十上下,身量魁梧,八尺之軀如松似嶽;額骨高隆,眼如炬火,鼻若懸膽,眉宇間一股吞吐六合的威勢,撲面而來。
頭戴玄色十二旒冠,身著墨底金絲蟠龍袍,素淨卻不寡淡,反將一身霸烈之氣襯得愈發凌厲,彷彿多看一眼,心口便壓上一塊千鈞玄鐵。
楚雲舟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輕輕嘖了一聲。
縱然鬢角已染霜色,顯是操勞過度所致,可單論形貌,此人當真稱得上丰神俊朗,氣度攝人。
與前世史冊裡描摹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數息之間,幾人已深入殿中。李淳風悄然斂去周身天地之力,高臺上的嬴政霎時抬首,眸光如電,倏然掃來。
視線掠過楚雲舟、水母陰姬等人,他瞳孔一縮,肩背微繃;
可當目光撞上李淳風,神色頓時一鬆,隨即起身離座,自九級玉階緩步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