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陰姬倚著廊柱,含笑望著,柔聲道:“東方姐姐和月姐姐一走,這幾個小雀兒立馬振翅高飛了。”
頓了頓,她忽而正色:“等龍魂一事塵埃落定,不如放非煙她們出去闖一闖?”
婠婠是陰癸派聖女,憐星乃移花宮二宮主,江湖風雨早浸透骨髓;
可曲非煙、林詩音、小昭三人,雖已踏進天人境初期,修為紮實,卻始終被護在楚雲舟羽翼之下——衣食有人備,禍患有人擋,連皺眉都不必自己費神。
楚雲舟語氣淡然:“我又沒鎖著她們。家裡留個會掌勺的,其餘隨她們去。”
須知,昔日溫婉如水的林詩音,跟著他久了,心思早已比繡花針還細密;
曲非煙不必提,機敏不輸水母陰姬與東方不敗,唯獨心性尚欠幾分沉煉;
小昭更是藏鋒於拙,平日憨態可掬,實則腦中機弦繃得比誰都緊——真要動起腦子,比曲非煙還快半拍。
縱然三人尚有稚氣未褪,可憑如今修為,加上百毒不侵的體魄,在這大明江湖,除了武當山上那位張真人,誰還能攔得住她們?
橫著走,真不是吹的。
楚雲舟話音剛落,正踮腳搬箱子的曲非煙立刻丟下木匣,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跟前。
“真的?”
楚雲舟眼皮都沒抬,只懶懶應了聲:“嗯。”
左右有曲非煙、婠婠幾個丫頭在院子裡追打嬉鬧,吵得人腦仁嗡嗡響;趁機把她們支出去晃盪兩天,圖個耳根子清靜,倒也痛快。
一旁水母陰姬眸光微漾,含笑掃過幾人,旋即話鋒一轉:“那咱們何時啟程赴大秦國?”
“明早動身。”楚雲舟語氣乾脆,“早辦完早踏實。”
憐星眨了眨眼,追問:“姐夫去尋李淳風,究竟還想問甚麼?”
“問他知不知道大夏皇朝有沒有法子,能隔著封印,摸清紫薇氣運和龍魂的動靜。”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楚雲舟便攤開講道:“紫薇氣運與龍魂本就霸道,九州雖被封死,可誰敢斷言大夏沒埋幾顆‘眼線’?若他們真能掐著時辰感應到龍魂凝聚——那咱們剛點火,等於直接敲鑼打鼓通知對方:人在這兒,速來圍剿。”
“所以眼下得掂量清楚:是再拖兩年,悄悄養肥了再亮爪子;還是乾脆掀桌硬剛,一鼓作氣把龍魂煉出來。”
“這事兒,得先讓李淳風給句準話。”
憐星又問:“倘若大夏壓根察覺不了呢?”
楚雲舟指尖輕叩桌面,語調鬆快:“那就簡單了——等萬事俱備,直奔大秦國,往東皇太一茶裡撒點‘安神散’,讓他昏睡個三五日。他閉著眼,自然瞧不見紫薇氣運翻湧,也鎖不住龍魂升騰。”
憐星頓了頓,聲音微沉:“若真撕破臉……姐夫,你勝算幾何?”
話音未落,幾雙眼睛已齊齊釘在楚雲舟臉上。
連一向沉靜的水母陰姬,指尖都不由蜷了蜷。
楚雲舟歪了歪頭,漫不經心吐出一句:“九成八。”
空氣霎時一靜。
幾人瞳孔微縮,隨即猛地反應過來——這不是狂話,是實打實的底氣。
水母陰姬喉頭微動,聲音輕而穩:“雲舟,你如今……”
後半句沒出口,意思卻如刀刻斧鑿,清晰無比。
楚雲舟靠進椅背,嗓音散漫:“嗯,應付大夏,綽綽有餘。”
稍作停頓,又補了一句:“——前提,是他們別先拿你們當靶子,逼我投鼠忌器。”
聽罷,幾人心頭先是震住,繼而像卸下千斤重擔,肩膀不自覺鬆了下來,連呼吸都舒展了幾分。
楚雲舟垂眸一笑。
她們嘴上不說,他心裡卻門兒清——
曲非煙從前愛翻牆摘桃,如今每日卯時必起練劍;
水母陰姬早已踏破神坐境巔峰,閉關時連燭火都懶得添;
就連最跳脫的婠婠,近來也常對著古卷皺眉推演……
全是被大夏兩個字,生生壓出來的狠勁。
正此時,前院忽傳來三聲叩門聲,篤、篤、篤,不急不緩。
曲非煙耳朵一豎,咦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不多時,她小跑回來,掌心託著一封素箋,遞到楚雲舟面前。
楚雲舟拆信掃了一眼,眉梢略略一揚。
曲非煙歪頭瞅著他:“公子,誰來的信?”
楚雲舟將信紙摺好,淡淡道:“百曉生。”
見幾人眸光灼灼,他順口接道:“武當張三丰廣發英雄帖,邀九州所有天人境高手赴山,要當場演示——如何凝成武道金丹。”
“哈?”
婠婠與憐星同時失聲,連水母陰姬都微微睜大了眼。
曲非煙眸光微冷,聲音卻似寒潭浮霧:“公開凝鍊武道金丹的法門?張三丰自己想死便罷了,竟還把九州所有天人境高手一併拖進火坑?”
眼下大秦國中,李淳風暫且不論,那東皇太一,可是實打實的大夏皇朝嫡系。
為待日後開封印、徹底執掌九州,大夏皇朝早將境內所有關於天人境之上的秘辛盡數抹除——焚典籍、毀玉簡、誅知情者,手段狠絕,滴水不漏。
如今張三丰卻公然廣發請柬,邀盡九州天人境高手齊聚武當,親授破境神坐之法。訊息一旦傳開,東皇太一豈能不知?
若他真踏足武當山,別說張三丰難逃一劫,連同受邀而來的各路高手,怕也全得被順手碾作齏粉。
整個九州的天人境巔峰,一夜之間盡歿於武當金頂——這等場面,大夏皇朝聽聞,怕是連夢裡都要笑出聲來。
水母陰姬輕輕搖頭,指尖拂過案上青瓷盞沿:“張三丰雖已踏入神坐境初期,卻對大夏皇朝與神州大地的暗流一無所知。說句公道話,若無這盤根錯節的禁令與殺局,他此舉,本就是武道正途。”
千百年來,九州武者止步天人,再無寸進。
而今忽有一人,真正踏破桎梏,登臨神坐——其震撼,不亞於驚雷劈開萬年凍土。
待眾天人齊聚武當,在張三丰親授之下,親眼見識神坐境翻掌鎮山、意動斷江的威能,再細品其中玄機與造化……武當派的分量,必將陡然拔高。
到那時,皇權難壓,江湖諸派不敢側目,武當或成九州唯一超脫於廟堂與江湖之外的孤峰。
更不必提,旁人未摸清張三丰深淺之前,誰敢輕易伸手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