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生擺了擺手:“你講的,是內門弟子背的章程,也是江湖武夫們嚼舌根時的皮毛話。”
“百曉閣真正活過幾百年的命門,只繫於一點。”
他頓了頓,語氣斬截如刀:“抱大腿。”
“哈?抱大腿?”
孫白髮當場僵住。
百曉生望著他,又是一聲嘆息:“怪不得你懵懂——當年你對內門事務從不上心,師父嚥氣前,只召我一人入室,這些事你壓根沒沾過邊。”
他接著道:“你方才說的,不算錯,但只掀開了一頁紙。”
孫白髮屏息聽著。
百曉生徐徐道來:“太平年景裡,咱們袖手旁觀,誰也不得罪,自然沒人找麻煩。”
“可這九州,幾時真正太平過?別說王朝更迭、血火相爭,單是江湖一隅,幾百年間起落多少天人境大能?覆滅多少赫赫宗門?”
“天下皆知百曉閣名號響,更清楚咱們挖情報的本事,比獵犬還靈。”
“那些一流、頂級勢力若能得我們暗中助力,便如多了一雙千里眼、一對順風耳,勝算陡增,何樂不為?”
“一旦察覺有勢力對我們起了殺心,咱們就悄悄把情報塞給他們的死對頭,借刀殺人,化險為夷。”
“不過——百曉閣初創那會兒,也曾栽過大跟頭,險些被連鍋端掉。”
“打那以後,歷任門主除了管好自家攤子,還得睜大眼睛盯緊天下局勢,暗中扶持幾個潛力股:或是驚才絕豔的少年,或是初露鋒芒的小宗門,悄悄遞人情、鋪路子。”
“將來哪天真遇上了硬茬子,這些人立馬就能拉起一支援軍,替百曉閣擋刀。”
“正是靠著這一手‘廣結硬靠山’的活法,百曉閣才能在腥風血雨裡站得穩、活得久——哪怕江湖上有人磨刀霍霍,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真動手。”
孫白髮聽完,臉上神情早已變了味,像吞了顆沒熟透的青杏。
幾息過後,他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所以……你當年入青龍會,也是這個緣故?”
百曉生苦笑搖頭:“近幾十年,大明江湖與朝堂風雲驟變——武當派張三丰為壓低武當鋒芒,常年閉關不出,當年欠我百曉閣的人情雖厚,卻難再借力;南少林表面持正,實則城府極深,與其周旋,無異於刀尖舔蜜,稍有不慎便被反噬,給點甜頭,已是仁至義盡。”
“神水宮、移花宮向來行事莫測,翻臉比翻書還快;神劍山莊謝曉峰更早退隱山林,音訊杳然。”
“這般局面,你讓我往哪靠?”
“恰逢青龍會崛起,公子羽此人手段陰鷙卻重諾守信,心機如淵卻肝膽可託,我才決意投效,順勢助其站穩腳跟、開枝散葉。”
孫白髮眯眼聽完,緩緩問:“所以眼下這步棋,你是盯上那小狐狸了?”
百曉生垂眸片刻,才道:“數百年來,十幾代百曉閣人嘔心瀝血,在九州大地佈下暗線無數,縱使天塌地陷,也總能留一線生機。”
“可若真撞上那個不知蟄伏多久的無上皇朝……不早做綢繆,將來連睡都不得安穩。”
“九州封印一旦鬆動,大夏皇朝鐵騎踏境,五國首當其衝。”
“如今大宋、大明、大唐三國已悄然歸附,楚小友更敢讓紅顏坐鎮紫宸,執掌中樞——這份氣魄,怕早已備好破局之策。”
孫白髮忽而挑眉:“那上回見小狐狸,你為何推拒招攬?”
百曉生擺手一笑:“哪是拒絕?不過是按下不表,靜觀其變罷了。若真無意,我又怎會仍以百曉閣為他穿針引線、密遞訊息?”
他頓了頓,輕嘆一聲:“方才那些,終究只是推演,尚無實證。僅憑几縷風聲,就把整座百曉閣押上去,未免太過莽撞。”
孫白髮眼中一亮:“所以這一趟,你是要親眼看那小狐狸如何應對大夏來人?”
百曉生頷首:“正是。楚小友素來謀定而後動,哪怕身在渝水這彈丸小城,也能把天下棋局攥在掌心。他從不做無勝算之事。”
“前些日子赴大秦國,十有八九,是去會那位藏在暗處的大夏舊部。”
“道宗也好,道宗背後那人也罷,八成就是大夏埋下的伏子。”
“此番赴約,親眼瞧他如何談、如何應、如何落子——百曉閣往後倚誰而立,我心裡也就有底了。”
孫白髮聽完,久久不語,末了長吁一口氣:“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他抬起煙槍,在門框上輕輕磕了兩下,又從腰間菸袋裡抓出一把新菸絲,細細填進鬥中。
火摺子一晃,青煙嫋起,他吸了一口,才低聲道:“這些年,真難為你了。”
百曉生方才那幾句話看似平淡,可孫白髮豈是糊塗人?只消咂摸一二,便知他肩上擔著何等千鈞重壓。
百曉生聞言,只搖頭苦笑。
人活一世,要麼拼到鋒芒畢露,要麼懶到心無掛礙。
可身為百曉閣主,手裡攥著上萬弟子的命脈前程,自踏入閣門那天起,他就再沒資格活得輕鬆。
日日所思,不是為閣中存續籌謀,便是苦修精進,只為在將來的腥風血雨裡,多扛下一記雷霆。
不過是個江湖門派之首,卻早已耗盡心血、燃盡年華,一生都在“閣主”二字上刻骨銘心。
此刻聽孫白髮一句體己話,積壓多年的疲憊與孤寂,猝不及防湧上喉頭。
眼前恍惚閃過初入百曉閣時,那扇斑駁木門,和門楣上被風雨蝕得模糊的“百曉”二字。
想到當年總和孫白髮趁師父打鼾時溜下山,撅著屁股掏鳥窩、挽起褲腿摸溪魚,再蹲在山腳茶攤邊聽閒漢們唾沫橫飛地掰扯怡紅樓裡誰的腰肢更軟、誰的笑眼更勾人。
念得久了,百曉生望向孫白髮時,目光也悄然溫軟下來。
這般歲數,還能守著一個從小光屁股一起滾泥巴、挨板子一塊兒齜牙咧嘴的師兄弟,實屬難得。
對百曉生來說,進了百曉閣,倒真不算走錯路。
可就在他心口微熱、喉頭微哽之際,門口的孫白髮忽然咧嘴一笑:“幸虧那年岔路口撞見你餓得直啃樹皮,幸虧師父拍板定你當閣主——不然這些年熬油似的苦差事,早落我頭上啦!我還怎麼娶阿沅、抱娃、教小子耍棍?”